真龙大厦总裁办公室內，原本在空气中缓缓沉淀的火药味被一声突兀的电子振鸣搅散。龙崎真的思绪刚从那片悬掛星条旗的“治外法权”收回，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便亮起了一个熟悉的加密代號。
    他微微蹙眉，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下接听键。
    “龙崎君，听说最近户亚留吹起了一股怀旧风，竟然有人借了你的旧名声在跳舞，这种被人挖了墙角的感觉，滋味大概不太好受吧？”
    佐佐木京子的声音透过无线信號传来，依旧带著那种胜券在握的慵懒感，甚至还能听出一丝隱约的揶揄。
    这个女人的情报网比龙崎真想像中还要深入，这种事情发生在重型钱庄，又是针对曾经的“z先生”，在这个城市的上层圈子里，大概已经是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的闹剧。
    龙崎真身体后仰，嘴角浮起一抹带著戾气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冷淡如冰：“如果你只是打个电话过来关心我的名誉损失，那你可以省点流量费，我这边很忙，这种借皮害人的虫子，我不习惯留他们过夜。”
    “呵呵，我就喜欢龙崎君这种隨时想杀人的直率，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开进了横田基地，你想杀人，也得先知道谁才是这具幽灵躯壳里的司机，今晚，我在西郊准备了点应季的粗粮，我想我们需要在这个混乱的夜里，先找个地方把地图拼凑完整，来吗？”
    京子没有给龙崎真拒绝的余地。
    她知道，在整个户亚留，能在大洋彼岸那群暴力团体手中嗅到利润和秘密风向的，除了官方，也就剩下他们佐佐木这种盘根错节的旧財阀后裔。
    “两个小时后见。”龙崎真冷声掛断，起身。
    ……
    户亚留西郊，翠屏山下。
    这里的风景与日新月异的城南和城东截然不同。
    顺著蜿蜒的柏油路开到尽头，是一处极具大正时期韵味的私人农家別院。
    木质的柵栏围住了整片青翠，院內有引自山间的活水，在青石池中叮咚作响。
    当初龙崎真刚刚接管真龙集团与京子密谋竞標时，两人就曾在这里达成过价值数千亿日元的政治分赃，此时重回旧地，这里的每一株枯草仿佛都见证了这一路走来的权势变迁。
    別院后方，一方掛著半透明薄纱帘的草亭下，炉火正旺。
    佐佐木京子此刻换掉了白天那种盛气凌人的商业晚礼服，只穿了一身素色的亚麻和服。头髮並没有像平日那样精致盘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沉香木簪子低低扣在脑后。
    她半跪在竹编的榻榻米上，手里拎著一柄铜製的水壶，正极其专注地对著桌面上的一壶清汤不断地撇沫。
    “这里虽然有些潮湿，但至少在那些所谓的高科技追踪不到的地方。在这个位置，只要不开口，这山里的树都是我们的同盟。”京子抬头，看著在暗影中走来的龙崎真，那张温婉的面庞上带著淡淡的、令人心静的笑，“坐吧。刚下来的笋，在这个季节还没多少涩味。”
    龙崎真一撩下摆，在那张充满了原始美感的低矮方桌对面坐下。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质朴、接地气，却处处透著顶级財阀那种返璞归真的腐朽奢靡。
    他没有直接动筷子，而是看著面前升腾的雾气，冷淡开口：“你的情报工作向来细致。我不相信你是专门请我来在这西郊的山头呼吸氧气。那个『z先生』，既然已经把名號重新叫得全城都知道，我不拿点真的利息回去，似乎对不起观眾。”
    京子抿了抿嘴唇，不紧不慢地帮龙崎真盛了一碗带有米香和蔬菜甜味的清粥，动作优雅且充满了上位者对生活细节的掌控。
    “不急。在聊流血的事情之前，我们要先学会分享分红带来的平静感。”京子端起瓷碗，目光落在龙崎真那种总是紧绷如发条般的身体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城南现在的局面非常漂亮，尤其是这几个季度的商业用地转型和航运码头的分成，由於我们两方的资源置换，几乎可以说提前五年完成了基建周转。”
    她略微一顿，修长的手指划过白色的瓷缘：“说实话，龙崎君。当初你找到佐佐木家寻求合作，我还一度认为你不过是另一个想要在这个岛国土地上博取个豪门名份的土大款。可看著城南现在的资產变现速度，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眼光精准得可怕。”
    龙崎真平静地吃著这种略显寡淡的农家菜。
    虽然没有山珍海味那种瞬间炸开的鲜美，但那种进入胃袋后的厚实感，確实平息了他这半年来作为统治者的戾气。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我相信就这点小钱还不至於让佐佐木家感慨吧。”
    “表达感谢。”京子轻轻放下碗筷，笑容深邃，“虽然我代表佐佐木家当初仅仅占据了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权，但在半个月前，根据我手里最后收录的一笔结算流水……我们已经彻底收回了那场惊天赌局带来的所有成本，甚至还有两成的纯溢。这意味著接下来的每一秒，我只要坐在这样的山里看月亮，这片城市的黑金流沙都在无止境地自动往佐佐木的家族口袋里钻。”
    “至於你说的这点小钱，確实对於我们佐佐木家庞大的资金来讲不算什么，但钱只有流动才能称得是钱，一直放在仓库里发霉，等待他的只有贬值。”
    这种资本逻辑上的全胜，才是顶级政商中最迷人的底牌。
    如果没有真龙会在下面的铁血清场和极高的执行力，单纯靠佐佐木家的影响力，还有以前政敌的注意，他们没有机会参加到城南的建设中来。
    这种互惠互利產生的“共同体感”，才是京子今晚选择站在龙崎真这一边的核心驱动。
    她是个商人，一个优雅却残忍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当这个城市有人要破坏这个金饭碗时，她就是最疯狂的那个屠夫。
    “成本收回了就好，因为接下来的游戏，如果我们还要加码，你那两成的盈余大概还不够买单费。”龙崎真推开碗碟，点了一支万宝路。他深深吐出一口灰色的烟雾，话题突兀转折，重到极点，“聊聊z先生。谁敢开进横田基地，又是谁在这中间充当了白手套。安部已经嗅到了火药味，我要是不在这把火烧到我身上之前把水龙头的阀门拧开，东城会变色。”
    听到这个话题，京子脸上的恬静並没有崩坏。
    她慢条斯理地从一旁的红木盘里拿起几颗新鲜的红枣放进滚沸的汤底，这种节奏极其熬人。
    “爱德华，这个名字你应该还没忘记。”
    龙崎真一挑眉。
    那个在竞標会上对自己极其轻蔑的华尔街財阀子弟？
    “那个喜欢把自己装得像个国际精英、满脑子溢价槓桿的摩根资本代理人？”
    京子笑了，语气有些玩味：“不要轻视一个输过一次的傲慢分子。爱德华回了一次漂亮国后，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补充回流的资金，还有一些大洋彼岸最原始、也最贪婪的贸易手段。这两个月，户亚留城西的新城区，你难道没注意到那些像是被暴利催生出的gg牌吗？”
    龙崎真在脑中迅速勾勒出这几个月的全城影像。
    的確，城西作为原本的边缘商圈，近期突然兴起了一家规模空前的国际品牌——『血玛瑙钻石博览中心』。
    那种宣发的力度堪称丧心病狂，不仅租借了所有的屏幕，连在那种原本由各路社团控制的洗头房门口，都被强制贴满了钻石这种奢侈品的溢价海报。
    “爱德华开的？”龙崎真意识到了不对。那个自詡高大上的资本玩物，居然下场开起了珠宝实体行？
    “名字不叫爱德华，股东是两个百慕达的离岸壳公司。但在后台审计这种隱秘的地方，佐佐木家的眼睛看到的是非洲。专门通过秘密航线直接越过关税层，直接买入从那种还带著枪火余味的地方挖出来的非洲钻石。行內叫它们血钻。这种生意的利润点在两倍甚至十倍之间。最重要的是，洗钱这种功能……这种珠宝贸易简直是上帝给罪犯开的最好的通行证。”
    龙崎真盯著香菸上的红点，那是这种由於极度的利润带来的兴奋，即使他是这个区域的主宰。
    “我没兴趣看他的这种小打小闹，他卖钻石还是卖炸药我都没意见。”龙崎真冷声问道。
    “但他烧钱的方式，很惊人。烧得全东京都能听见那些支票碎裂的声音，那是在建立一套新的货幣信誉系统。爱德华想把自己变成这个区域的上帝，而要达成这一切……单纯靠几张摩根资本的名片，在这个崇尚暴力的岛国基地旁是不够的。在这个国家，要在基地的铁丝网背后停车、杀人，你需要的是更硬的关係。”
    京子停住了撇沫的手，转过身，一双由於浸淫商战多年的美眸死死盯著龙崎真。那种认真劲头说明了底牌即將翻开。
    “龙崎，你很聪明。你也已经在那场针对z先生的劫案里，通过监控嗅到了专业性。那些所谓的冒牌z先生敢抢你的旧旗號、敢杀重案组甚至各路大佬保驾护航的地下钱庄。不是因为他们不怕真龙会，是因为在这个特定的『档口』里，领路的那个人有著皇家的血脉恩赐感。漂亮国驻军远东司令部的物流中心。那个在那掌舵的、甚至拥有少將级別的內务官权的现任总管……正是爱德华的外籍姻亲，他母亲家族的一个所谓近支舅舅。姓摩根，流的是最地道的白种人的掠夺者的血。”
    京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把原本已经极其脆弱的法律墙角彻底挖空。
    这意味著，这个名为『z先生』的假马甲，是爱德华这个曾经在龙崎真手里丟过脸的西方財团接班人，与漂亮国强权的直接合流產物。
    他们用了龙崎真这个旧极道的麵皮，去摧毁现有的本土黑道利益。
    在摧毁之后把钱捲入星条旗背后。
    而如果最终案子定死，全城的唾沫都会把龙崎真这个正在『洗白』的大商人淹死在所谓回归极道的舆论洪流里。
    杀人、拿钱、栽赃，一鱼三吃。
    而且是建立在爱德华通过烧钱手段打造出来的钻石贸易基础上，把非法所得洗成正义且璀璨的利润。
    在这个棋局面前。
    法律和帮派火拼都是无效的废纸。
    “这种打法……”龙崎真突然大笑了起来，手中的万宝路在这一刻由於这种高亢的情绪而直接烧断了一截，但他並未理会。
    他那双如同幽深寒潭的眼眸看向亭外的夜景，带著一种由於这个局做得极其宏大且卑劣而產生的变態般的快感：
    “把自己舅舅在远东军方的指挥权拿来当赌本。开著防弹运兵车、打著我这种本地流氓的面具、乾的是这种越过所有主权的豪赌买卖。这个爱德华……原来在这个层面，我才发现这种西方人確实比岛国那些只知道切手指谢罪的蠢猪，更有趣那么一点点。”
    在这个静謐的农家別院內。在这个能闻到新鲜蔬菜清香的亭子下。
    在这个大洋彼岸资本强权与本土霸权由於由於一场诬告、一场劫杀而交火的前夕。
    空气中，所有的血腥味都被压在了这一锅清甜的笋汤背后。
    龙崎真已经明白他今晚来拿到了最重要的筹码。
    京子得话说的很明白。
    爱德华现在在烧钱，可能钱烧的差不多了，那么借著自己舅舅的关係。
    完成了一场银行抢劫。
    至於为什么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龙崎真不想知道。
    既然对方要在这种规则外、在那片所谓的星条旗下起跳。
    那他也已经准备好，要用那种所谓z先生最擅长的原始法则，在这个已经快要变得枯燥的和平商业社会里，撕碎那层厚厚的遮羞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