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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旧识之銬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炸成了凝固的琥珀。
    大友站在洗手间的门口,那狭窄的门框像是地狱与人间的分割线。
    门外,是他用十几年鲜血和忠诚换来的地狱;门內,是他侥倖残存的、却比死亡还要沉重的孤独。
    耳鸣声如狂潮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恐怖的死寂。
    没有惨叫,没有呻吟,因为能发出声音的喉咙,都已经在刚才那场爆炸中,变成了滚烫的血肉碎末。
    那股混合著火药、焦炭以及人类脂肪燃烧后特有的蛋白质焦臭味,疯狂地涌入他的肺部,刺激著他的泪腺。
    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目光呆滯地扫过那片狼藉。
    他看到了水野,那个跟了他八年、总是沉默寡言却最是忠心的若头,他的上半身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但腰部以下已经消失不见,殷红的脊椎骨暴露在空气中,周围散落著破碎的內臟。
    他看到了阿久,那个昨天还在饭桌上吹牛,说要第一个砍下池元脑袋的年轻组员,他只剩下了一颗被熏得漆黑的头颅,圆睁的双眼里,还残留著生命最后一秒的惊愕。
    三十六个兄弟。
    三十六张曾经鲜活、会哭会笑、会喝酒会骂人的脸,此刻全都变成了一幅用血与火绘製的、抽象而残酷的浮世绘。
    他们是棋子,在大友决定去稻川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摆在了必死的棋盘上。
    而他,大友,那个自以为能改变棋局的执棋者,却连自己也只是一枚更大號的、隨时可以被捨弃的棋子都未曾看清。
    背叛。
    彻头彻尾的、不留一丝余地的背叛。
    是池元吗?
    不,池元没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搞到这种军用级別的手榴弹。
    是关內会长吗?
    那个让他去杀池元、许诺他若眾之位的老狐狸?
    大友的大脑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无数的念头在其中翻滚、碰撞,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出口。
    他唯一清楚的是,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一场专门为了埋葬他大友组而举办的、盛大而血腥的葬礼。
    就在他失魂落魄,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吞噬的时候。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从烤肉店被炸毁的正门方向隱隱约约传来。
    不止一个人。
    那脚步声沉稳、密集,带著一种完成任务后,前来验收成果的从容。
    是敌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大友脑中的混沌!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像他那些兄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一场无人问津的笑话!
    他要活著,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著这一切!
    大友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扫过身后那间同样被衝击波震得一片狼藉的洗手间。
    正门已经不能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那扇窄小的、积满油污的通风窗。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助跑衝刺,魁梧的身躯撞在洗手台的边缘,借著这股力道,他猛地蹬上墙壁,双手死死扣住了窗框的边缘!
    “哗啦!”
    年久失修的玻璃被他粗暴地用手肘撞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將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从那个狭窄的、仅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窗口硬生生挤了出去!
    “噗通!”
    他重重地摔落在烤肉店后巷那堆满垃圾、散发著餿味的地面上。
    顾不得浑身的剧痛和被玻璃划出的伤口,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如同迷宫般的贫民区巷道深处。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分钟。
    十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神情冷漠的男人走进了烤肉店的废墟。
    他们面无表情地跨过地上的残肢断臂,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那种对血腥场面的麻木,说明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
    为首的,正是池元组的若头——小沢。
    他手里拎著一把还在冒著硝烟的手枪,眼神阴鷙地扫视著这片惨烈的屠宰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在他身旁,一个身材略显瘦弱、眼神躲闪的男人正点头哈腰地跟隨著,正是那个以“母亲病危”为藉口,提前离开饭局的小弟——加內。
    “加內,干得不错。”小沢停下脚步,用枪管轻轻拍了拍加內的脸颊,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加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要不是你提前把他们聚餐的地点和时间捅给我,我们还真没机会把大友这帮硬骨头一锅端了。你说,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加內听到这话,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那是一种出卖了灵魂后,急於寻求新主人庇护的卑微。
    “小沢大人,我……我什么都不要。”他搓著手,腰弯得几乎要折断,“我只是觉得,跟著大友那种不懂变通的莽夫,迟早是个死。我……我只想加入池元组,在池元大人和小沢大人的麾下,当一条最听话的狗!”
    他满以为,自己这份“投名状”分量足够,足以让他在新的组织里谋得一席之地。
    “哦?想加入池元组?”小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收回枪,故作沉思地点了点头,“嗯,你的这份『忠心』,確实难得。”
    他突然转过身,將那把还带著温度的手枪,塞进了加內的手里。
    “这样吧,”小沢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去那边,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哪个没死透的,补上一枪。就算是你的『入会仪式』了。”
    加內的脸色瞬间一白,他握著那沉甸甸的手枪,看著满地的血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不敢?”小沢的眼神骤然变冷,“连这点胆子都没有,还想跟著我们混?”
    加內被逼到绝路,他知道,如果今天不动手,自己可能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他咬了咬牙,像是给自己壮胆一般,大吼一声,颤抖著举起枪,朝著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走去。
    就在他背对著小沢,將枪口对准昔日兄弟头颅的那一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响,从他背后响起。
    加內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处那个迅速扩大的血洞。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小沢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含混不清地问道:“为……为什么……”
    “蠢货。”
    小沢吹了吹自己枪口的青烟,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连自己的老大都能出卖的垃圾,我池元组可不敢收。能卖第一次,就能卖第二次,你这种人,活著就是个祸害。”
    小沢懒得再看他一眼,加內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那双眼睛直到死,都充满了不解。
    “若头,都检查过了,没有活口。”一个小弟走上前来,低声匯报,“但是……没找到大友,这里一共只有三十六具尸体,加上那个叛徒,正好三十七个,少了大友一个。”
    小沢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快步走到那条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看著那扇被炸飞的门,以及地上那一滩新鲜的水渍,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妈的,那个混蛋……”
    他衝进洗手间,一眼就看到了那扇被撞碎的、还在往里灌著冷风的通风窗。
    窗框上,还掛著几缕被撕破的、属於大友西装的布条,上面沾著血。
    “他跑了!”
    小沢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大友这种人,只要还活著,对池元来说就是一颗隨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该死!”他一拳砸在满是裂纹的墙壁上,“留下三个人处理现场,把那个叛徒的尸体扔进焚化炉,別留下任何痕跡!警察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半个小时后才会『碰巧』路过这里。”
    他转过头,对著剩下的十几个手下厉声喝道:
    “剩下的人,都跟我来!封锁所有路口,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大友那个杂碎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大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像一头被猎人追赶得穷途末路的孤狼,在城北那些阴暗、潮湿、如同蜘蛛网般的后巷里疯狂穿行。
    爆炸的轰鸣声还在他脑中迴响,兄弟们惨死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知道,池元的人一定在后面追。整个城北,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躲进一个堆满了废弃纸箱的死胡同,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断指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顺著指尖滴落在地。
    他该去哪?
    回事务所?
    那里现在一定是龙潭虎穴。
    去投靠其他组织?
    现在的大友组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谁敢收留他,就是与山王会为敌。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坚硬的物体——手机。
    一个念头,如同在黑暗中划过的唯一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那片混沌的意识。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鄙视、欺凌,甚至视为玩物的男人。
    那个男人,现在穿著一身警服。
    大友颤抖著手,掏出手机,翻出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打的號码。
    片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片冈带著几分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片冈。”大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约个地方见面吧。”
    ……
    一个小时后。
    城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稀疏的行人在街道上走过,为这座城市带来一丝生气。
    片冈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他没有穿警服,只穿著一件普通的夹克,但他的坐姿却很挺拔。
    他看著窗外,眼神平静,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在大友面前那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只是静静地等著,像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极有耐心的猎人。
    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蹌著走了进来。
    大友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跡,脸上那几道玻璃划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走到片冈的对面,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混杂著旧日恩怨与今日权势翻转的沉默。
    片冈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著大友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
    大友也看著他,看著这个被自己欺负了半辈子的男人,如今却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许久,许久。
    大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將自己那双沾满了血污和泥泞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到了桌面上。
    这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一个极道梟雄,在穷途末路之际,向一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软蛋”,献上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片冈看著那双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復的快感,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无常的、淡淡的嘲讽。
    他从怀里,缓缓地掏出了一副冰冷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手銬。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迴荡。
    手銬精准地锁住了大友的手腕,也锁住了他那段充满了血与火的、荒唐而悲壮的极道生涯。
    也就在这一刻。
    “吱——!!!”
    几辆黑色的轿车带著刺耳的剎车声,猛地停在了餐厅的门口。
    车门推开,小沢带著十几个杀气腾腾的手下,拎著长刀,从车上冲了下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友!”
    小沢怒吼一声,带著人,疯狂地朝著餐厅大门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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