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巷子，前面就是主街。
    巷口那家陶壶店的老板梅田正蹲在门口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月彦先生！”他热情地迎上来，“是带女儿出去逛逛吗？”
    无惨闻声回头，朝著老板微微欠身，目光落在一旁牵著的小孩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是的，她吵著要出来。”
    那笑容温和又宠溺，像每一个被女儿缠得没办法、又捨不得拒绝的父亲。
    在外人面前，他是彬彬有礼的贸易公司社长，是独自带著女儿住在豪宅的体面绅士。
    谁会想到这位月彦先生是吃人的恶鬼呢？
    雪奈也对自家爸爸这副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
    “梅田叔叔晚上好！”她仰起脸，甜甜一笑。
    梅田被她这一声叫得眉开眼笑，连说了两声“好好好”，又盯著她看了两眼。
    “呀，又变可爱了呢。”
    他感嘆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手：“对了，月彦先生，上次您问的那个壶上面的蓝色彼岸花的消息，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
    “有消息了？”无惨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目前还没有。”梅田搓了搓手，“那花真是少见，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没听过。等消息到了，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那真是麻烦你了。”无惨难得地多说了两句，又寒暄了几句，才牵著雪奈继续往前走。
    这片区的主街比其他地方热闹得多。
    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们在一个杂耍摊前停下来，雪奈踮著脚往里看。
    两个艺人正在表演，左边的牵著两只猴子，猴子穿著红马甲，一只作揖一只戴面具，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右边的顶著高高的碗，手里还转著碟子，碟子转得飞快，却一个都没掉下来。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无惨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他看了一眼那些挤在一起的人类和旁边移不开眼的雪奈，一下子明白了小孩的想法。
    他自然不会担心一个鬼都丟掉，於是鬆开手，自己转身去了这条街尽头的一家茶屋。
    “客人，您要喝点什么？”店员迎上来。
    无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牌子。
    听说最近有种叫咖啡的东西很时髦，鬼虽然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但不影响他点单。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来一杯。”
    他指了指牌子上列出的几种咖啡。
    店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指的那一排名字，欲言又止。
    “客人，您確定需要这么多吗？其实——”
    “有什么问题吗？”无惨抬起眼。
    店员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您稍等。”
    他转身走了，心里嘀咕：还是第一次有客人这么喜欢喝咖啡……
    那边，雪奈见爸爸走了，心想等看完了就过去找他，她仗著个子小灵活，钻进了人群里，没一会就看得入神。
    左边那只猴子戴上了面具，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面具摔歪了。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雪奈也跟著笑。
    她心想，要是琥珀也在这儿，肯定比这两只猴子聪明多了。
    不过琥珀一出门就去找它新认识的小朋狗玩了，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巷子里撒欢。
    右边的艺人开始增加碟子的数量，一个，两个，三个，每个都在指尖稳稳地转。
    人群里的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雪奈正看得起劲，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哇，爸爸妈妈快看！好厉害啊！”
    雪奈转过头，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骑在她爸爸肩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挥舞。
    她穿了一身粉色的和服，头髮扎成两个辫子，脸颊圆鼓鼓的，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
    “好厉害好厉害！长大了我也要学这个！”
    她爸爸笑得眼睛也弯起来：“学这个吗？爸爸支持你哦！”
    小女孩又转过头，朝人群里喊：“妈妈呢？”
    人群里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提著东西，脸上带著宠溺的笑：“誒，那妈妈也支持你哦！”
    小女孩高兴得直拍手，两条腿晃来晃去，差点从爸爸肩上滑下来。
    她爸爸赶紧扶住她，她也不怕，还在笑。
    三个人笑成一团，挤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等著看下一个节目。
    雪奈看著他们，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脸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两只眼角下面分別有一颗小痣，像两粒小小的芝麻。
    她爸爸眼睛下面也有，一大一小笑起来，眼睛下面的痣都十分生动。
    表演结束了。
    艺人们扬起笑脸，端著盘子开始討赏钱。
    人群里有人掏硬幣，有人往后缩，盘子转到面前就不好意思不给了。
    雪奈从口袋里摸出几枚，踮著脚放进艺人手里。
    她正要转身往外挤，人群忽然晃了一下。不知道谁被绊倒了，前面的人往后一仰，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整个人群像被推倒的骨牌，哗啦啦往一边倒。
    雪奈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大家快让让！这里有人摔倒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往两边退开，中间空出一大片。
    雪奈坐在地上，手心蹭了点灰，不疼。但周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著她，她脸一下子烧起来，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子里，赶紧跑去找爸爸。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啊？这是哪家的小孩啊？没事吧？”
    声音很熟悉，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妈妈。
    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蹲下身，帮雪奈拍掉裙子上的灰，她动作很轻，拍了两下，见雪奈捂著脸，立马担心地开口：“小朋友，是哪里疼吗？摔到头了？”
    雪奈连忙把手放下来，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
    那女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真的不疼？”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雪奈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手掌，“没有破皮，应该没事。”
    她鬆了口气，笑起来。
    “嚇我一跳，还以为是哪个粗心的大人把孩子弄丟了。”她往四周看了一眼，没见有人过来认领，又问：“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