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一片死寂。
    窗外，王城的烟火依旧璀璨。
    而白塔顶层，这个奢华冰冷的餐厅里。
    只有一群人剧烈的心跳声。
    苏无忌隨手把妖魔兽腿放在桌上，把啤酒往旁边一放。
    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正好坐在白夜旁边。
    正好面对著那些刚才还大放厥词的白家长老。
    他抬起眼皮，看向二长老。
    “接著说。”
    二长老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只有不成调的气音。
    苏无忌移开目光，看向五叔。
    五叔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无忌再看向婶婶。
    婶婶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白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看著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长老们。
    此刻一个个如同见了猫的老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里只有两个字。
    好笑。
    轮迴这么多次，实际上她早就对这群蠢货免疫了。
    如同在看一群跳樑小丑一般。
    七圣使的位置？那种东西她早就拥有了。
    只是这群蠢货，不值得她揭开所有真相。
    她放下茶杯，看向苏无忌，笑容温柔：
    “无忌，来得正好。”
    “这妖魔兽腿……”
    她看了一眼那只还滴著血的巨大兽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是哪来的？”
    苏无忌淡淡道：
    “店里买的。”
    白夜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好。”
    她看向那些噤若寒蝉的长老们，语气轻快：
    “各位，不介意一起尝尝吧？”
    没有人敢回答。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
    璀璨的光芒透过落地窗，映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魂飞魄散，有人强装镇定，有人瑟瑟发抖。
    这个年，註定有人过不好了。
    白雅瑞见此一幕，內心鬆了口气。
    同时也是感嘆，实在想不到。
    当初那个初入王城的小小五品斩妖师。
    如今居然成长成了连家族长老都不敢多说一句的狠人。
    叶芽更是咽了咽口水，我去，苏无忌真的好猛呀....
    ...
    ....
    饭后。
    白夜带著苏无忌等人来到了会客厅。
    而刚踏进厅內。
    “呵.....”
    她没忍住。
    肩膀开始抖动，用手掩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哼哼哼……”
    “呵呵呵……”
    “哈哈哈哈！！！”
    她终於放弃偽装，仰头大笑起来。
    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会客厅里迴荡，肆无忌惮，畅快淋漓。
    白雅瑞站在门口，眼角剧烈抽搐。
    连忙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叶芽一脸懵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跟著笑还是该装作没看见。
    而苏无忌。
    面无表情地看著笑得形象全无的白家现任家主。
    许久，白夜终於止住笑声。
    她直起身，眼角还掛著笑出来的泪花。
    她转身，看向苏无忌，那双眼里此刻盈满了柔和的光芒。
    “谢谢你，无忌。”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露出那种像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白雅瑞的头埋得更低了。
    叶芽的嘴巴张成了o型。
    白夜大人……你……你说这话合適吗！！！
    苏无忌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是你太束手束脚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夜微微一怔。
    她当然明白苏无忌的意思。
    轮迴上千次，经歷了无数个世界的生灭。
    见过无数次那些长老们在她面前哀嚎，求救，惨死……
    以她现在的阅歷和力量，这群人早该是螻蚁一般的存在。
    为什么还要留著他们自找不快？
    白夜轻轻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有著千次轮迴的重量。
    “有的时候啊……”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会客厅的墙壁。
    看到了某个遥远的，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地方。
    “即便这群人很討厌，很愚蠢，很自私……”
    “但是，当他们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能呼吸，能说话，能和我吵架……”
    “我会有一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
    “自己还活著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苏无忌，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当你看著他们一个个惨死在自己面前，向你伸出手求救，而你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你会发现.....”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其实这群人虽然蠢了点，但毕竟……都是自己的家人。”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芽怔怔地看著白夜，忽然觉得这位优雅从容的白家家主。
    身上笼罩著一层说不清的令人心疼的光。
    苏无忌盯著白夜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你还是这种个性？”
    白夜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看不出来么？”
    她微微侧身，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我这个人呢，其实是有点圣母的。”
    “想救下所有人，不论是有仇的没仇的，不论是想害我的还是想帮我的……”
    “但最后总是会失败。”
    “呵呵呵。”
    她轻笑出声，笑声里带著一丝苦涩。
    “是不是很可笑？”
    苏无忌点点头，面无表情：
    “是挺可笑。”
    白夜：“……”
    叶芽：“……”
    白雅瑞的嘴角抽了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白夜无奈地看向苏无忌，嘆了口气：
    “你怎么一点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讲？”
    苏无忌看著她。
    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
    “不过，我认可你。”
    白夜一愣。
    “能撑这么久，没有放弃。”
    苏无忌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白夜。”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很厉害。”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白夜怔怔地看著苏无忌。
    那双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
    最后。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
    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面无表情，却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然后。
    她背过身去。
    面向窗外的夜色。
    “你可真是……”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说些意外的话。”
    没有人看见。
    此刻的白夜，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正泛著一层浅浅的胭脂般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