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钒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整个广场上积压数月的情绪闸门。
    “哦——！！杀青啦！！”
    “辛苦啦！！”
    “终於拍完了！”
    巨大的欢呼声如潮水般席捲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肃杀悲壮的气氛。
    灯光师关掉了刺目的主灯，工作人员们互相击掌拥抱，演员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军队”，此刻东倒西歪，勾肩搭背，笑闹成一团。
    郑鹏还保持著那个收剑的姿势，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刚才那镜头下“主宰生死”的错觉还未完全褪去，就被这突如其的欢乐声拍醒了。
    刚才还一脸杀气的敌我双方此刻嬉皮笑脸，威严的“將军”们说笑著走下高台……一切都切换得太快，快得让他有些眩晕。
    “喂，那个谁，演小兵那个！”
    一个穿著马甲、嗓门洪亮的男人走过来，
    “愣著干啥？戏拍完了，道具给我吧，还得清点入库呢。”
    郑鹏这才如梦方醒，赶紧“哦哦”两声，手忙脚乱地將手里那把道具长剑双手递还回去。
    交接的瞬间，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停留在戏中的幻觉。
    那人接过剑，隨意地检查了一下，便转身走向堆放器材的角落，和同伴大声说笑著清点起来，再没多看郑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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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鹏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喧闹却仿佛与他无关的人群。
    那股从云端骤然跌落的感觉，无比清晰地袭来。
    杀青了。
    戏，拍完了。
    刚才那瞬间的焦点，那“手刃皇帝”的壮举……都只是戏。是別人的故事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註脚。
    明天太阳升起，这里的一切痕跡都会被清理乾净，皇城广场会迎来下一个剧组。
    而他，郑鹏，又要重新背上那个印著褪色牡丹花的编织袋，挤在横店演员公会门口，仰著头看为了一个能露半张脸或者有一句台词的特约角色抢破头。
    他终究，只是个群演。
    像往常一样，他默默地转身，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片场。
    至少，今天这场戏的酬劳，比普通群演多很多。
    “哎！那边那个！演杀皇帝那个兵！等一下！”
    就在他快要走出拍摄广场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郑鹏回头，是那位负责调度群演和部分现场事务的孙副导演。其在组里以严格著称，但为人还算公正。
    “孙导，您找我？”郑鹏心里咯噔一下，又有点期待。
    孙副导演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是在確认没找错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给。”孙副导示意他拿著，“刚才收工前，郭导特意跟我提了一句，说你今天最后那个镜头完成得不错，在横店，能不怯场还演得像那么回事的群演不多。”
    郑鹏心臟猛地一跳，双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这不是什么设计精美的私人名片，而是一张背面印著“横店影视城演员公会”字样、正面用原子笔写著一个名字和手机號的普通名片。
    孙副导解释道：“这赵坤，是横店这边一个比较靠谱的群头，跟过不少大组，人脉广，手上经常有些有台词的小特约、跟组演员或者需要点演技的武行机会。你去找他，到时候报郭导的名字。”
    郑鹏紧紧攥著那张简陋却无比珍贵的名片，指节都捏白了。
    “谢谢……谢谢郭导！谢谢孙导！我……我一定好好干！”
    “嗯，收好吧。路还长，自己爭气。”孙副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投入了收尾的忙碌中。
    郑鹏將那张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然后，他再次望向人群中心。
    郭钒正和几个人说著话，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这边发生的小插曲。
    但郑鹏知道，自己今天那用尽全力的一刺，真的刺开了一点什么。
    杀青的喧囂渐渐变成拆卸道具的嘈杂。
    夜尽將明，郑鹏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將成为记忆的“皇宫”，大踏步走了出去。
    ......
    “皇宫”广场，灯火依次熄灭，只留下几盏工作灯照亮收尾的路径，像一场盛大梦境醒来后残留的微光。
    “恭喜帆哥，杀青了。”
    郭钒正蹲在地上，仔细地將最后几盘標註著《琅琊榜》最终镜头的素材带封箱。
    他站起身，走到祁岳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结结实实地和祁岳撞了一下肩膀。
    没有过多的言语，也不需要。只有祁岳真正清楚，郭帆执掌《琅琊榜》导筒的这几个月，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万里长征……总算是走完了第一步。”郭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成不成，就看后期和播出后的造化了。”
    “钒哥，会有好运的。”
    这话不是吹捧，郭钒可能不是那种天赋异稟、一挥而就的导演，但他是一个勤勉的工匠。用大量的准备、严谨的规划、近乎偏执的较真，一砖一瓦地搭建起他心中的影像世界。
    郭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他看向祁岳，眼神认真：
    “其实最该说谢谢的是我。祁岳没有你顶住压力让我来导，没有你在后面撑著……这片子，拍不成这样。”
    他知道，祁岳不仅是男主角，更是这部戏的“定海神针”。从最开始的剧本方向，到关键演员的敲定，再到拍摄遇到重大困难时的果断决策，乃至对整个项目气质的无形影响，祁岳的作用无可替代。
    祁岳摇摇头，没接这个话茬，“后期什么时候开始？剪辑你自己盯？”
    “嗯，休息两天就进机房。剪辑我得自己来。”
    “特效、配音、配乐那边已经提前对接了，时间很紧，希望能赶上暑假的档期。”
    “需要帮忙就说。”
    “知道，不会跟你客气。”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著工人们將巨大的宫门道具拆解、装车。风掠过空旷的广场，带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
    “走吧，”祁岳转身，“大家等著呢，咱们去喝一杯。”
    郭帆跟上他的步伐，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一点轻鬆的笑意：
    “行啊，今晚不聊工作，只喝酒！”
    “鬼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