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骨头缝里像塞满了生锈的铁钉。
    林风感觉自己在往下沉。身下是无底的黑水。
    外界的声音隔著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进来。很闷。
    “让开！都他娘的让开！”
    这是萧战的咆哮。伴隨著沉重的铁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砰。”
    一扇破木门被暴力踹开。木屑飞溅。
    林风被重重地放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木板发出“吱呀”的惨叫，一股发霉的稻草味直衝鼻腔。
    红姑的手在抖。
    她拿著一把生锈的剪刀，去剪林风胸口被血和冰冻在一起的衣服。
    “咔嚓。”
    布料脆得像纸，直接碎了。
    林风的胸口，印著一个清晰的淡蓝色掌印。
    掌印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坏死状。一丝丝白色的寒气正顺著血管往四周蔓延，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晶。
    红姑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热药。绿色的药汁还在翻滚。
    药碗刚凑近林风的嘴唇。
    “咔。”
    滚烫的药汁表面，瞬间结了一层白色的冰壳。碗壁上爬满了冰霜。
    红姑手一哆嗦，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绿色的冰渣子溅了一地。
    “没用……这寒气太霸道了，普通的火毒草根本压不住！”红姑捂著脸，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全是绝望。
    萧战一拳砸在墙上。
    “轰。”
    灰色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去买！落霞城这么大，去黑市买高阶火属性仙丹！老子去抢也得抢来！”萧战红著眼珠子就要往外冲。
    “將军！”老鬼一把死死拉住他胳膊。“咱们手里那点破烂，连颗下品仙丹都换不来。你去抢？这城里藏龙臥虎，你这金仙初期的修为，出去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
    林风的胸口，亮起了一点微光。
    不是寒气的蓝光。是暗金色的光。
    光芒从他破烂的衣襟里透出来。
    凌天镜残片。
    它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林风的心口上。
    那股霸道无比的仙君级玄冰之气，在遇到这层暗金色的光芒时，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水。
    “嗤——”
    白色的雾气从林风的毛孔里喷出来。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老鬼和大奎被冻得直打哆嗦，连连后退。
    但林风胸口那个淡蓝色的掌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暗金色的光芒顺著他的经脉游走。把那些冻结的血液重新化开。
    修补。重塑。
    仙帝至宝的本源护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
    三天。
    林风睁开了眼睛。
    眼皮很沉。像掛了铅块。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发黑的木头房梁。上面结著几张灰扑扑的蜘蛛网。一只拇指大的黑蜘蛛正顺著蛛丝往下爬。
    他动了一下手指。
    “咔吧。”
    指关节发出脆响。
    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经脉里那种撕裂的痛感虽然减轻了，但依然像是有几百把小刀在刮。
    “水。”
    他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趴在床沿打盹的大奎猛地惊醒。
    “陛下！陛下醒了！”
    大奎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去桌上倒水。茶壶碰在碗边，发出叮噹的乱响。
    门被撞开。萧战、老鬼、红姑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大奎端著个豁口的粗瓷碗，凑到林风嘴边。
    林风就著碗沿，灌了两大口凉水。
    水里带著一股泥沙的土腥味。
    乾裂的喉咙终於舒服了一点。
    他双手撑著床板，慢慢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的掌印没了。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红痕。
    但他试著运转了一下仙元。
    丹田里空荡荡的。那滴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纯金色天仙仙元，不见了。
    重新跌回了地仙后期。
    而且因为经脉受损严重，现在的仙元运转极其滯涩。
    命保住了。修为掉了。
    林风扯了扯嘴角。没觉得多意外。仙君的一掌，没把他拍成肉泥已经是奇蹟了。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萧战单膝跪在床边，铁甲压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死不了。”
    林风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屋子很小。墙壁是用灰色的石砖砌的，缝隙里填著黄泥。没有窗户，只有门头上开著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汗臭味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外面很吵。
    叫卖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隔著薄薄的墙壁传进来，乱成一锅粥。
    “这在哪。”林风问。
    “落霞城。外城区的一间下等客栈。”萧战压低声音。“那天您昏过去，我带著兄弟们交了五十块下品仙元石的『入城费』，才把您弄进来。城墙上的床弩，是守城军看在钱的份上放的空箭，嚇唬玄冰老狗的。”
    林风点点头。
    “其他人呢？”
    “包了客栈后院的柴房和马厩。一百多號人挤在一起。”老鬼凑上前，脸色不太好看。“这地方物价高得离谱。咱们从黑甲军身上扒下来的那些破烂，当铺死命压价。换的乾粮，只够兄弟们吃两天的了。”
    林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脑子里快速盘算著。
    跌落到地仙后期。手里带著一百多號张嘴要吃饭的残兵。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活下去，想重新拉起队伍。
    得有钱。得有资源。
    “老鬼。这三天你出去摸底，摸出什么名堂没。”林风看著他。
    老鬼咽了口唾沫。
    “摸了。这落霞城，就是个大染缸。”
    老鬼掰著手指头算。
    “东胜神洲和北冥仙域交界的三不管地带。玄冥的手伸不进来。城里三大势力盘根错节。散修联盟人最多，什么活都接；黑石商会把控著七成的交易和黑市；还有万丹宗在这儿设了个分部，专门高价收稀罕药材。”
    老鬼顿了顿，压低嗓门。
    “街上杀人越货是常事。昨天我亲眼看见，一个刚卖了妖兽內丹的散修，刚出商会的门，就被人在巷子里抹了脖子。守城军连看都没看一眼。只要不在內城的核心交易区闹事，这里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林风没说话。
    他伸手摸向腰间。
    储物袋还在。
    他把储物袋解下来，扔在床板上。
    “老鬼。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老鬼解开袋口。
    手伸进去。
    掏出一个白玉盒子。上面还沾著乾涸的血跡。
    打开。
    八株淡紫色的天魂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幽幽的紫光把昏暗的屋子照亮了一小块。那股独特的甜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萧战和大奎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
    他们可是亲眼看著林风为了这几根草，差点被仙君一巴掌拍死。
    “这东西，在落霞城能卖多少。”林风看著老鬼。
    老鬼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陛下。天魂草是补神魂的极品。在这黑市上，一株至少能卖五百中品仙元石。还是有价无市。万丹宗那边肯定抢著要。”
    “不卖草。”
    林风闭上眼睛。
    “卖草太扎眼。玄冥丟了天魂草，肯定会在各大黑市放眼线。拿著原草去卖，等於告诉玄冥我们在哪。”
    他重新睁开眼。眸子里透著一股冷光。
    “去买个丹炉。最便宜的那种。”
    “再买点辅药。凝神花、白玉根。越便宜越好。”
    林风看著萧战。
    “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破烂全当了。凑钱。”
    大奎一听，二话不说，伸手就去解背上的乌黑长刀。
    “陛下，我这刀里掺了星纹钢，当铺掌柜看过了，能当五十块下品仙元石！”
    “放屁。”
    林风骂了一句。
    “刀是你们的命。命能当吗？”
    他伸手在储物袋里又掏了掏。
    摸出三个黑色的储物袋。那是他在迷雾森林里顺手从黑甲军尸体上摸来的。
    扔给老鬼。
    “把这三个袋子，连同里面的制式长枪、破烂鎧甲，全拿去死当。”
    “凑够买丹炉和辅药的钱。”
    林风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这地方认钱。”
    “那我们就用钱，砸出一条路来。”
    老鬼抓起那三个黑色的储物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天黑前，东西一定买回来。”
    老鬼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林风看了一眼大奎。
    “去后院。告诉兄弟们。乾粮省著点吃。”
    “明天开始，有肉吃。”
    大奎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单腿蹦著出去了。
    萧战还站在床边。
    他看著林风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林风闭上眼，开始缓慢地调动体內滯涩的仙元。
    “陛下。”萧战瓮声瓮气地说，“您这身体，还能炼丹吗？神魂丹可是高阶丹药，极耗心神。”
    “不炼，等死吗。”
    林风的声音很平淡。
    “玄冰老狗那一掌，把我的经脉冻裂了七成。不吃自己炼的神魂丹和续脉丹，靠这破客栈里的泥水，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地仙。”
    萧战不说话了。他默默地退到门边，像一尊黑色的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天黑透了。
    客栈外面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灯笼。
    老鬼推门进来。
    手里提著一个灰扑扑的铁疙瘩。
    “砰。”
    铁疙瘩放在地上。是个半人高的二手炼丹炉。表面全是坑坑洼洼的烧痕，连个盖子都不严实。
    老鬼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陛下。买到了。凝神花和白玉根。都是下脚料，年份不足，但便宜。一共花了八十块下品仙元石。黑甲军的破烂不值钱，当铺掌柜死命压价。”
    林风睁开眼。
    看了一眼那个破烂的丹炉。
    “够了。”
    他掀开身上盖著的破被子。双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腿有点软。他扶著床沿站稳。
    走到丹炉前。
    “萧战。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准靠近。”
    “老鬼。把窗户缝用泥巴糊死。別让药味漏出去。”
    两人立刻照做。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灯光。
    林风盘腿坐在丹炉前。
    他没有仙元去催动炉火。
    他转头看向老鬼。
    “生火。用你天仙初期的仙元，慢慢烧。听我指挥。”
    老鬼盘腿坐在对面。双手贴在丹炉底部的进火口。
    “轰。”
    一团淡黄色的仙元之火在炉膛里燃起。
    林风拿起油纸包。
    把凝神花和白玉根的碎末扔进去。
    “火大点。烧乾水分。”
    老鬼加大仙元输出。炉子里的温度迅速升高。
    药材的残渣被烧成灰烬，只剩下一团浑浊的药液在翻滚。
    林风打开白玉盒子。
    拿出一株天魂草。
    淡紫色的叶片在火光下闪烁。
    他没有犹豫，直接把天魂草扔进炉子里。
    “压火！稳住！”
    林风低喝。
    他闭上眼睛。神识像一张网，兜头罩住炉膛內部。
    天仙初期的神识虽然受损，但底子还在。
    天魂草的药力极其霸道。刚一接触辅药的药液，立刻像一头狂暴的野兽，疯狂地撕咬起来。
    炉子发出“哐哐”的震动声。破旧的盖子被顶得直往上跳。
    “压住盖子！”林风喊。
    老鬼腾出一只手，死死按住滚烫的炉盖。手心被烫得发出“滋啦”的烤肉声，他硬是一声没吭。
    林风的神识化作无数把极其微小的刻刀。
    在狂暴的药液里疯狂切割、梳理。
    把天魂草的狂暴属性一点点剥离，和辅药的温和药性强行融合。
    汗水顺著林风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本就受损的经脉因为神识的过度透支，传来一阵阵抽搐的剧痛。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老鬼的仙元也快见底了。脸色发青。
    “收！”
    林风猛地睁开眼。
    老鬼瞬间切断仙元。整个人虚脱地瘫倒在地。
    炉子里的火熄灭了。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极其浓郁的甜香。
    林风伸手，掀开滚烫的炉盖。
    一股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
    炉底。
    静静地躺著五颗紫金色的丹药。
    虽然因为丹炉太破、辅药太差，纯度只有八成。
    但在这落霞城，这已经是绝对的抢手货。
    林风捏起一颗。
    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清凉的药力，直衝脑门。
    受损的神识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疯狂地吸收著这股力量。脑子里的刺痛感迅速消退。
    紧接著，药力顺著经脉流转。那些被玄冰之气冻裂的细小裂缝，开始缓慢地癒合。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把剩下的四颗丹药装进一个空药瓶里。
    站起身。
    走到门边，拉开门。
    萧战像铁塔一样站在外面。
    “老鬼虚脱了。进去把他弄回后院。”
    林风把手里的药瓶扔给萧战。
    “明天一早。”
    “拿两颗去商会。”
    林风看著外面昏暗的街道，眼神冰冷。
    “告诉他们。这是无杂质的神魂丹。”
    “价高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