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落霞城。
    林风推开临时的木窗，嘎吱一声，木轴掉下一层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零散的下品仙元石。这几百块石头，在凡间能买下一座城，但在仙界，尤其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落霞城，连买几株像样的“紫灵草”都得紧巴巴地凑。
    “盟主，咱这神魂丹……真要拿出去卖？”萧战蹲在门口，手里正拿著一块磨刀石，咔嚓咔嚓地蹭著他那把豁了口的重剑。
    林风转过头，看著萧战那张写满心疼的脸，笑了笑：“不卖，你带回来的那几百號兄弟喝西北风去？再说了，我突破天仙中期后，这经脉扩了一倍不止，需要的仙气就像个无底洞。光靠打坐，得练到猴年马月去？”
    萧战闷声应了一句，没再说话。他知道林风说的是实话。前阵子那几枚神魂丹分给兄弟们后，效果好得嚇人，几个神魂受损严重的兄弟，第二天就能下地练武了。这消息在落霞城的贫民窟里早就传开了，不少人私底下打听，是谁炼出了这种能救命的宝贝。
    林风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把装丹药的玉瓶塞进袖口，拍了拍萧战的肩膀：“走吧，去黑市转转。老躲著也不是办法，玄冥的眼线多，但落霞城这种地方，越是热闹，反而越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落霞城的黑市。
    这里的路面常年积著黑水，踩上去黏糊糊的。两旁的摊位简陋得过分，有的乾脆就在地上铺块破布。卖什么的都有：生锈的断剑、乾瘪的灵药根茎，甚至还有几个神情木然的奴隶被铁链拴在石柱上。
    林风停在一个拐角处的铺面前。这铺子以前是个卖妖兽內臟的，墙上还掛著乾涸的血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就这儿了。”林风指了指那扇摇摇欲坠的黑木门。
    铺子的管事是个胖子，外號叫“老金”，这会儿正瘫在一张油腻腻的躺椅上剔牙。看见林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租金一个月五十块中品仙元石，概不赊帐。死在里面不管埋，惹了麻烦自己扛。”
    萧战眼珠子一瞪，刚要说话，林风按住了他的手。
    “三十块。这屋里的味儿，我得花不少灵石去冲洗。”林风盯著老金那双陷在肥肉里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没法拒绝的冷劲儿。
    老金剔牙的动作停住了，他打量了林风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背著重剑、像尊铁塔似的萧战，嘿嘿乾笑两声：“行，看你是个生面孔，拉个主顾。三十就三十，拿钱。”
    林风甩过去一袋仙元石，接过一把锈跡斑斑的铁钥匙。
    接下来的半天，萧战负责清理那些发霉的兽皮和血跡，林风则从黑市淘了些便宜的硃砂和兽血，在那破旧的柜檯后面刻画阵法。他的动作极快，指尖划过木板，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这是个微型的聚灵阵，也是个隱匿阵。在仙界，財不露白是真理，但要想卖药，你得让丹香飘出去，还得飘得恰到好处。
    忙活到傍晚，一块简陋的木牌掛在了门口，上面用炭火烧出了四个字：凌霄丹器。
    “凌霄……”萧战看著那两个字，眼神有些恍惚。那是他们前世的荣光，如今却缩在这黑市的臭水沟里。
    林风没说话，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白玉瓶，拔掉塞子。
    一股清幽、冷冽，带著点草木清香的味道，顺著门缝钻了出去。这味道在充满腥臭的黑市里，就像是在粪坑里丟进了一朵雪莲，突兀得要命。
    不到片刻，一个穿著破烂道袍、一条腿微微打颤的老头停在了门口。他叫“瘸腿老六”，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散修。早年跟人爭夺机缘，神魂被震散了一半，修为跌到了人仙初期，每天只能靠在黑市捡漏过活。
    老六使劲吸了吸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抹精光。他颤巍巍地走进店，盯著柜檯上那个玉瓶，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这味儿……是养魂的？多少钱？”
    林风靠在柜檯边，手指轻轻敲著木板：“神魂丹。一枚二十块下品仙元石。不还价。”
    “二十块？”老六怪叫一声，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抽动著，“你抢钱呢？聚仙堂的凝气丹才十块！”
    “聚仙堂那是给牲口吃的。”林风眼皮都没抬，“我这药，能补你那快散了的魂儿。买不起就出去，別挡著光。”
    老六愣住了。他神魂受损的事儿，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全是零碎的仙元石，有的还沾著土。
    “就这二十块了，要是没效，老子拆了你这破店！”老六把钱拍在柜檯上，手都在抖。
    林风隨手倒出一枚淡紫色的丹药，屈指一弹。
    老六接住丹药，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
    萧战在一旁看著，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怕这老头要是当场暴毙，麻烦就大了。
    丹药入腹，老六先是打了个冷战，接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老六，你咋了？”萧战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六没理他，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那条残腿，双手结了个笨拙的印法。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老六长长地吐出一口黑气。
    他站起身，动作竟然利索了不少。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浑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亮。
    “神了……真神了！”老六摸著自己的脑门，语无伦次地喊著，“老子的头不疼了！那股子像针扎一样的疼，没了！”
    他对著林风深深作了一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干嘛去？”萧战喊道。
    “我去卖了那把断剑！老子还要再买一颗！”老六的声音远远传来，带著一股子疯劲儿。
    林风看著老六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挑。他知道，这落霞城的黑市，今晚註定要热闹起来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老六就带著几个相熟的散修回来了。那些人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眼神里却全是渴望。
    “就是这家！凌霄丹器！那药，绝了！”老六指著木牌大喊。
    一个背著药篓的中年汉子挤了进来，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显然也是个懂行的。他拿起一颗神魂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
    “这纯度……没有杂质？这怎么可能？”汉子惊呼道。在仙界，低阶丹药因为炼製手法的问题，往往含有三成以上的火毒和杂质。吃多了，修为会停滯。但他手里这颗，乾净得像冰晶。
    “二十块下品仙元石，爱要不要。”林风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我要三颗！”
    “给我来两颗！”
    小小的铺子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萧战忙著收钱，林风则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著储物袋里迅速增长的仙元石，心里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就在这时，黑市的街道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阵整齐的甲冑碰撞声由远及近。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几个穿著黑色劲装、胸口绣著一朵黑色石头的汉子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拎著一根满是倒刺的铁鞭。他走到铺子门口，一脚踢飞了门口的木牌。
    “凌霄丹器？谁允许你们在这儿开店的？”独眼龙冷冷地盯著正在收钱的萧战，手里的铁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萧战手里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寒光。
    “老金租给我的。”萧战声音低沉。
    “老金算个屁！”独眼龙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这黑市，姓黑石商会。没经过商会的允许，私自卖药，规矩你们懂吗？”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打量著铺子里的丹药。
    林风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卷没看完的破旧丹方。他看都没看那块被踢飞的木牌，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那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简单。”独眼龙用铁鞭指了指柜檯上的玉瓶，“药，全部没收。人，跟我回商会领罚。要是表现好，交出一半的利润，或许能让你继续开下去。”
    周围的散修们纷纷后退，眼神里透著怜悯。黑石商会在落霞城那是土皇帝，惹了他们，基本就等於判了死刑。
    林风嘆了口气，把丹方揣进怀里。
    “萧战，牌子脏了。”
    萧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风的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盟主，我知道该怎么洗。”
    话音未落，萧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独眼龙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在了胸口。他那几百斤重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直接撞塌了对麵摊位的木架子，哗啦啦砸了一地的烂铁。
    “你……你敢动手！”剩下的几个汉子刚要拔刀，林风身形一晃，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几道金色的仙元如同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们的膝盖。
    “噗通！噗通！”
    几个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风走到独眼龙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满脸是血的傢伙。
    “回去告诉你们会长。”林风捡起那块脏了的木牌，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这店，我开了。规矩，我来定。”
    独眼龙惊恐地看著林风。他虽然只有金仙修为，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比商会会长还要恐怖的威压。那不是修为的压制，而是一种上位者俯瞰螻蚁的冷漠。
    “滚。”
    林风吐出一个字。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铁鞭都没敢捡。
    黑市里死一般的寂静。散修们看著林风，眼神从怜悯变成了敬畏。在这个地方，实力就是最好的招牌。
    “盟主，这下怕是彻底闹大了。”萧战把木牌重新掛好，有些担忧地说道。
    “闹大了才好。”林风坐回柜檯后，“不闹大，那些藏在暗处的旧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不闹大，那些稀罕的灵药怎么会主动送上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中品仙元石，在手里把玩著。这块石头比下品的要纯净得多，散发著迷人的幽光。
    “老六，回来。”林风喊了一声。
    躲在人群后面的瘸腿老六赶紧跑了过来，一脸諂媚：“大人，您吩咐。”
    “帮我办件事。”林风把那块中品仙元石丟给他，“去打听一下，落霞城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別的拍卖会，或者有没有人急著出手『天魂草』。办好了，这丹药你管够。”
    老六接过仙元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使劲拍著胸脯：“大人您放心！这落霞城每一个耗子洞，老六我都熟！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看著老六远去的背影，林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落霞城平静的表象下，一股激流正在涌动。黑石商会不会善罢甘休，玄冥的爪牙或许也已经在路上了。
    但他不在乎。
    前世他是屹立巔峰的仙帝，今生他虽然修为尚浅，但那股子傲视天下的气度，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萧战，去买两壶好酒。”林风闭著眼吩咐道，“今晚，咱们在这儿守著。”
    “好嘞！”萧战大声应道。
    夜幕降临，落霞城的黑市灯火阑珊。凌霄丹器铺那盏昏暗的油灯，在冷风中轻轻摇曳。
    林风坐在柜檯后，面前摆著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北冥仙域的位置。他又在圈外点了一个点，那是落霞城。
    “快了。”他低声呢喃。
    空气中，神魂丹的清香依旧繚绕。它不仅吸引了那些渴望力量的散修，也像是一盏明灯，在黑暗的仙界中，为那些迷失的旧部指引著归途。
    深夜，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铺子门口。他没有进店，只是盯著那块“凌霄丹器”的木牌看了很久，身体微微颤抖。
    林风睁开眼，目光穿透了木门，落在了那人的背影上。
    “既然来了，不进来喝一杯吗？”林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僵住了，片刻后，他缓缓推开门，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右眼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几乎將整张脸劈成两半。他看著林风，嘴唇颤抖著，半晌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属下……参见陛下。”
    林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扶住了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这个铁打汉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一夜，凌霄丹器铺的灯火一直没灭。
    林风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落霞城，这个曾经被他忽略的小地方，终將成为他重返巔峰的起点。而那些欠了他的，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第二天一早，黑市里传出了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凌霄丹器铺不仅卖神魂丹，还要高价收购各种残破的古籍和奇怪的矿石。
    一时间，整个落霞城都动了起来。那些平日里藏著掖著的宝贝，开始陆陆续续地流向这个不起眼的小铺子。
    而黑石商会那边，却出奇地安静。这种安静，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