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了赫尔辛格镇。
    夜间风雪比白天更猛烈了几分，雪粒被狂风裹挟著，在街巷间横衝直撞，打在墙壁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赫尔辛格镇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混沌里，红衣教士站在教堂门口，裹紧了身上的深红色长袍。
    他已经在教堂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
    换做平时，就这种鬼天气，他绝不愿意在教堂门口多待一刻。
    但今晚不一样，罗伊神父要回来了。
    一想到那位即將到来的大人物，红衣教士的脊背就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伸手拂去肩头堆积的雪花，又理了理长袍的领口，確保自己看起来足够庄重得体。
    这是面对罗伊神父时必须保持的姿態：恭敬，但不过分諂媚；谦卑，但不失体面。
    传教布道是他的工作，伺候好领导也是他的工作！
    远处的风雪里，终於出现了一串摇晃的光芒。
    那是一队人马，大约十来个人，骑著马，举著火把，正朝著教堂的方向缓缓行来。
    火光在风雪里明灭不定，像一群在白色深渊里挣扎的萤火虫。
    见到马队到来，红衣教士快步走下台阶。
    马队在教堂门口停下。
    一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人，从马车上下来。
    他便是罗伊神父，赎罪教团高阶神官。
    罗伊神父身材高大精瘦，像一株歷经风霜的老松。
    一头灰白相间的短髮整齐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两道斜飞入鬢的浓眉。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罗伊对视，红衣教士总觉得那褐色眼瞳深处藏著幽光。
    那是见过太多鲜血、操控过太多人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罗伊的脸上布满皱纹，像是风蚀岩壁留下的印记。
    他的鼻樑高挺，嘴唇微抿著，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冷峻。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外面罩著一件同样顏色的斗篷。
    罗伊自马车上下来，红衣教士立刻恭迎：
    “罗伊神父，您一路辛苦。”
    “嗯。”罗伊頷首，“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等著？”
    “神父回来了，岂能不出来迎接？”红衣教士弯下腰，姿態恭敬自然。
    伺候领导可是一门大学问。
    “你有心了，一起进去吧。”罗伊迈步向教堂走去。
    身后那些人纷纷下马，有的把马牵向马厩，有的抬著几个沉重的箱子跟在后面。
    红衣教士瞥了一眼那些箱子，心里暗暗咋舌，教团又添一大笔“赎罪金”？
    不愧是是罗伊神父！
    走进教堂大厅，罗伊脱下斗篷，隨手递给旁边迎上来的侍从。
    “今天的布道如何？”罗伊问红衣教士。
    红衣教士心中一喜，这正是他等待的问题。
    给领导匯报工作！
    他跟在罗伊身后，一边向旁边的侧厅走去，一边开始匯报：
    “回神父，今天的广场布道非常成功。
    到场的人数比上次多了两成，至少有四百人。
    我先从原罪讲起，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生而有罪的本质，然后慢慢过渡到救赎的可能，最后强调奉献的重要性。”
    罗伊走进侧厅，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红衣教士也坐。
    红衣教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道：“效果很好。那些人的情绪完全被我调动起来了，哭的哭，喊的喊，最后喊『阿门』的时候，那声势——”
    “具体数字。”罗伊想知道收穫成果，“他们交了多少赎罪金？”
    “赎罪金方面，现场收到了大约一千银幣，还有各种实物，包括粮食、布匹、铁器，都折算的话，大概还能再加五百。”
    听到这个成果，罗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红衣教士心里没底，只好马上提及另一桩意外收穫：
    “神父，今天还出现了个小插曲，我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
    “什么插曲？”罗伊的眼睛眯起。
    红衣教士把今天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告诉罗伊，今日广场上来了个名叫阿尔法的年轻人。
    “阿尔法突然在人群里痛哭流涕、跪地懺悔，成了全场的焦点。”红衣教士说，“我便顺势立他为榜样，效果出奇的好！今日能收上那么多赎罪金，这个阿尔法功不可没。”
    讲完来龙去脉，红衣教士看著罗伊的表情，“神父，我觉得……这个阿尔法可用！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好棋子！
    他今天的表现，那痛哭流涕的模样，那虔诚懺悔的姿態，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把他留在教团里，让他继续当『虔诚的榜样』，让那些老信徒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懺悔，什么叫真正的奉献。
    將他打造成赎罪的標杆，我们就可以带著他到处去宣讲，去各个镇子做见证，把他的『懺悔故事』一遍一遍地讲给所有人听。
    那些愚民最吃这一套，他们看见一个杀人犯都能被救赎，就会觉得自己更有希望，就会更死心塌地地献上赎罪金。”
    “有点意思……”罗伊觉得红衣教士確实打开了格局。
    一个会讲故事、有故事可讲的教团才是好教团。
    见罗伊感兴趣，红衣教士继续道：
    “等他的价值被榨乾，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找个由头，说他的懺悔不够真诚，说他又犯了新罪，把他扔进『罪域』里去。
    这样一来，既能堵住那些可能產生的质疑，又能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看看，不听话是什么下场。”
    “呵呵呵——”罗伊终於露出笑脸，“你跟了我十五年，总算没白跟，等我老去，我的位置是你的。”
    红衣教士诚惶诚恐：“您永远不会老去，您永远是赎罪教团的支柱！”
    罗伊摆摆手，问道：“那个阿尔法现在在哪儿？”
    “就在后面的客房里。”红衣教士说，“神父，他早就念叨著想见您，说您是救苦救难的大人物，做梦都想聆听您的教诲。”
    “是吗？”罗伊笑道，“竟如此虔诚？那就见见吧。”
    “我这就去把他喊来。”
    “不，”罗伊起身，“还是我去见他吧。毕竟，他接下来將会是我们重点培养的棋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