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城,从北门那三块木牌立起来以后,就没安生过。
白天的时候,塔失还能靠刀子和军令压住。
可一到夜里,很多话就压不住了。
军营里有人小声议论。
城里大户关门闭窗,僕役却还在后院耳语。
连城门上的旧卒,换岗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北门方向。
谁都知道,外头那封劝降书,不是写给所有人的。
是专门写给某些人的。
这才最要命。
因为这说明,城外那个年轻主將,知道城里不是一条心。
还知道谁最怕死,谁最怕丟家產,谁最怕断財路。
这一天,塔失没有再出城。
他把自己压在北门军营里,一道令接一道令地下。
加岗,封门,查粮,查仓。
连城西那几条平日里商队常走的小巷,都派了骑兵来回巡。
城里的空气绷得很紧。
可越紧,就越容易出事。
天黑以后,哈密西门附近,街巷一条比一条静。
这边不是正门。
平日里走得多的是驼队、散商和送货的小车。
门洞不大,城墙也比北门矮一些。
靠西一带,有旧城改出来的斜墙和残垣。
本地人知道,这地方以前修过暗沟。
后来堵了大半,只留下一小段夹墙缝隙,用木板遮著。
寻常人不敢碰。
可真要偷偷传东西,这里反而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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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西门一带的巡卒比白日少了一点。
不是塔失不想派更多人,是他手里也就那么多兵。
北门、东门、仓区、议事堂、城东贵族宅院,全都要盯。
他分不过来了。
西门里侧一座小院里,灯一直没灭。
屋里坐著三个人。
桌上一盏油灯,照得人脸发黄。
一个是城西旧贵族那边的管事,姓乌。
一个是马三爷手下管帐的师爷。
还有一个,是平日里专门替几家大户往外递消息的熟手。
三人坐著,谁都不先说话。
最后还是那个姓乌的先沉不住气。
“外头那封劝降书,今天全城都知道了。”
管帐师爷低声道:“知道归知道,未必敢动。”
“你信?”姓乌的抬眼看他,“塔失今天封了三处仓,还把你们马三爷的人堵在院里盘了半天。再过两日,他要是觉得你们有二心,先拿谁开刀?”
那师爷脸一抽,没法接。
因为这话就是实情。
今天白日,塔失派人去马三爷宅子里查货帐,明著说是查城中余粮,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是衝著商路头人去的。
马三爷在城里有钱。
有货,有驼队。
可有钱有货,在这个时候就成了罪。
塔失要守城,就得抓粮抓银。
而商路头人手里恰好最多。
第三个人一直没出声,直到姓乌的看向他,他才舔了舔嘴唇。
“几位爷,真要送信?”
屋里一静。
姓乌的慢慢道:“不是送给城外,是送给城外残部。”
“让他们別再替塔失卖命。”
“若有机会,先联合起来,把塔失做掉,再和城外那边议。”
师爷皱眉:“这信真送得出去?”
姓乌的道:“送不出去也得送。”
“再拖两天,塔失先动手,咱们谁都別活。”
师爷心里还是虚。
他也看出来了,现在最急的是城西这边。
塔失压得太狠,城外那封告示又写得太毒。
“献仓、献道,可免死。”
这几个字,像刀一样掛在很多人心口上。
你明知道外头可能是在故意挑拨。
可你也明知道,只要你先站队,对方真有可能饶你。
尤其是在塔失这种外来兵头已经开始伸手夺仓的情况下。
师爷沉默半晌,低声问:“信怎么写?”
姓乌的早有准备。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小纸条,压在桌上。
“字不多。”
“只说一句。若有机会,可联手先杀塔失,再和城外议和。”
师爷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递消息了,这是摆明了要翻脸。
姓乌的盯著他:“你怕了?”
师爷苦笑:“不是怕,是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现在哪还有回头路?”姓乌的声音发沉,“塔失今天拿的是你们马家的人。明天就可能是我们乌家的库房。后天呢?后天就是脑袋。”
屋里又沉了下来。
那名专门送信的熟手一直低著头。
他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他也明白,这种信,一旦接了,命就不值钱了。
师爷终於一咬牙。
“好。”
“写。”
姓乌的把纸铺平,拿起细笔,沾了墨。
他没写落款,只在角上按了一个很小的私印。
那印是城西一派常用来封帐册的小印。
在熟人眼里,一看就明白是哪边递出来的。
可外人又未必认得全。
这是故意留的一点余地。
信写好后,姓乌的拿火漆轻轻压了一下,折成细条。
再用蜡纸裹一层,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从西门旧墙那边走。”他对那熟手说,“別走正门。绳筐放下去,外头自有人接。”
熟手接过竹筒,手心都湿了。
师爷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认得城外接头的人?”
“认得。”熟手点头,“北驼道散掉以后,他们就在城西外头猫著,平时靠牧户和旧商线藏人。”
师爷没再问,因为再问也没用。
现在只求这封信能出去。
只要送到了,他们至少还有一个退路。
而在城外,瞿通那边也没閒著。
自从北门掛完告示,他就料定城里有人会试著接外头。
不是商路头人,就是城西贵族。
总之一定有人坐不住。
所以白天收兵回营后,他没有鬆劲。
反而把几个方向重新布置了一遍。
北门是明线。
人人看得见。
所以反而未必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西门和南边旧墙,才是重点。
因为那边门窄、人杂、旧设施多,最適合偷偷递信。
中军帐里,灯还亮著。
张度拿著一支小木棍,在地图上西门那块画了个圈。
“將军,若是递信,多半在这几处。”
“这段旧墙夹角,能藏人。”
“这条暗沟虽然堵了大半,但內壁还有缝。”
“还有西门边上的废井,井口窄,可下面通墙根。”
何进在一旁听得皱眉。
“这么多路,盯得过来?”
“盯得过来。”张度看了他一眼,“但不能大队盯。人一多,城里就知道咱们料到了。得小股埋。”
瞿通坐在案后,一直没插话。
等张度说完,他才开口。
“西门旧墙这块,给我加两层。”
“一层看人,一层截信。”
“若真有信出来,先拿接头的,不要先惊城里放信的人。”
何进问:“为啥不顺藤摸进城里?”
瞿通摇头。
“现在还早。”
“咱们不是要立刻往里摸。是要先看看,哪一家先动。”
他说得很直。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一个递信的。
而是通过这封信,摸清楚城里哪股人最先熬不住。
谁先动,谁就最弱。
谁最弱,谁就最容易被拿来拆塔失的盘子。
张度明白这个意思。
他补了一句:“信要是截到手,也先別全扣著。得想办法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何进一听,眼睛一亮。
“將军是想……”
瞿通淡淡道:“先拿住,再说。”
话没说透,但张度和何进都听懂了。
这封信,不只是情报,还是刀。
看怎么用。
夜深后,西门外的埋伏已经就位。
风不算大。
两支斥候伏在旧墙外侧的浅沟里。
再远一点,是一队持短銃的夜伏手。
更外面,是几名骑兵,隨时接应。
所有人都没点灯,兵刃也都裹了布,只等人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有个年轻斥候伏久了,腿发麻,轻轻动了一下。
边上的老斥候立刻按住他胳膊,贴著耳朵说:“別乱动。能递这种信的人,心都吊著。你这会儿弄出点动静,人就缩回去了。”
年轻斥候点了点头,不敢再动。
他们就这么等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门那边终於有了细碎响动。
不是大门开,是墙根內侧有东西在摩擦。
老斥候眼神一紧,轻轻抬了抬手。
周围埋伏的人立刻全绷住了。
接著,一点黑影从墙头边缘垂了下来。
是一根细绳,绳子末端掛著一个小竹筐。
竹筐很小,装不了多少东西。
可装一封信,足够了。
年轻斥候心里一跳。
真来了。
墙內的人动作很快。
把竹筐放下后,没有立刻往上收,而是微微停了一下。
这是在等城外接头的人来取。
又过了十来息。
不远处的残墙后,果然闪出一道黑影。
那人步子很轻,弯著腰,朝绳筐摸了过去。
就在他快碰到绳筐的那一瞬,老斥候手腕一压。
“上!”
两边埋伏同时起身。
那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被一人猛扑上去,整个人摁进了土里。
他刚要喊,嘴就被死死堵住。
墙內那头显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绳子一抖,立刻往上收。
可还是慢了一步。
另一名斥候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竹筐底。
墙內的人死命往上拉,两边瞬间较上了劲。
那斥候咬著牙,冲后面低吼:“刀!”
边上同袍立刻把短刀递过去。
斥候没砍绳子。
而是先把竹筒从筐里掏了出来,往怀里一塞,这才一刀削断绳子。
绳头“唰”地一下弹回墙內。
墙那头显然乱了。
有人低低骂了一声,接著就是急促脚步声。
可埋伏在外的斥候没有去追。
他们得了军令,先截信,別惊城里。
那名被按住的接头人还在挣。
老斥候反手一肘顶在他肋下,对方立刻没劲了。
“绑。”
“快!”
很快,人和信一併被带回前营。
中军帐里,灯又添了一盏。
瞿通、张度、何进都在。
被拿住的接头人已经押去另一边。
先不急著审,最要紧的是信。
瞿通接过那个小竹筒,先看外面。
蜡纸裹了一层,火漆压得不算紧。
他没用刀,直接用手指把口子捻开。
里头果然是一张细纸。
张度站在边上,压著声问:“將军,像谁的手笔?”
“看完再说。”
瞿通把纸展开。
帐中一静。
纸上字很短。
只有一句。
“若有机会,可联手先杀塔失,再和城外议和。”
没有落全名,可右下角压著一个半指大的小印。
印色浅,字也小。
何进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先骂了一句。
“真他娘想反了。”
张度却没急著接话。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半天,才低声道:“这印,不是商头那边的。”
“像是城西旧贵族常用的帐印。”
瞿通嗯了一声。
“我也这么看。”
何进有点兴奋。
“將军,这不是正好吗?城西自己先忍不住了。咱们明天把这信往塔失那边一送,他不得当场翻脸?”
张度却皱了皱眉。
“也可能是做局。”
“城里三家现在互相防著。保不齐有人故意栽给城西一派。”
何进一怔。
“那也有理。”
瞿通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真也好,假也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封信一旦被某些人看见,会有什么后果。”
何进立刻懂了。
“塔失会炸。”
“城西那边也会炸。”张度补了一句,“因为他们不管真写假写,只要被搜出来,就说不清。”
瞿通点头。
“这就是把柄,也是第一条线。”
他抬起手,点了点桌上的信。
“昨夜只是北驼道打了一刀,今天是城下掛牌。现在,终於有人忍不住递信。”
“说明城里的口子,已经开了。”
何进忍不住咧嘴。
“將军,这下可真是逮住了。”
瞿通没笑,只问了一句。
“接头的人呢?”
“押著。”张度道,“还没动刑。”
“好。”瞿通道,“先別打坏。查他是给谁接信的,平时走哪条线,城外还埋著多少人。”
“但不要让动静传出去。”
何进一愣:“不连夜把那边的残人一锅端了?”
“不能端。”瞿通摇头,“端了,城里就知道线断了。现在让他们以为信还在路上,才最有用。”
张度眼神一亮。
“將军是想……”
瞿通看了他一眼,没有往下说,只把那封信推了过去。
“抄一份。”
“原件单独收好。”
“今晚谁都不许外传。”
帐里几人都明白了。
这封信,现在不能急著砸出去。
要选时候。
要让它砸下去的时候,正好砸在最疼的地方。
瞿通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撩开帘子看了眼外头。
夜还深。
哈密城的方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昏光。
可他很清楚。
那座城,从今夜起,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第一条线,已经让他掐住了。
他回过身,看著桌上的那封信,声音很平。
“这封信,不急著用。”
“但从这一刻起,城西那一派,已经上了咱们的案头。”
何进咂了咂嘴。
“那塔失呢?”
瞿通缓缓道:“別急。”
“该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他知道。”
说完,他抬手把信重新收进袖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张度和何进都看得出来。
这一局,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步。
不是攻下了城。
是把城里的心,再往外撬开了一层。
第388章 西门暗信,第一条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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