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六医院,急诊走廊。
惨白的白炽灯管在头顶上“嗞嗞”作响,灯光打在水磨石地板上,泛著一层阴冷的青光。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来苏水味儿,混著还未散尽的血腥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交道口派出所的老王站在抢救室门外。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大衣敞著口,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两道刀刻般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王同志……”
易中海搓著手,佝僂著腰,像条討食的老狗一样凑了上来。他那张老脸上硬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角甚至还掛著两滴刚刚硬憋出来的浑浊泪水:
“王同志,这事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里面躺著的,是我內人的亲侄子!他才十七岁啊!傻柱那畜生下手太黑了,他是蓄意杀人啊!他……”
“停。”
老王一抬手,粗糙的手指直接截断了易中海那连篇的鬼话。
他眼皮微抬,那双在四九城街头办了半辈子案子的眼睛,如同两把锐利的钢刀,上上下下將易中海颳了一遍。
“易中海,收起你那套大院里唱大戏的把戏。”
老王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冷硬的铁血味道:
“你们95號院是个什么盘口,我们所里门儿清。从上面到下面,牛鬼蛇神,各怀鬼胎。今儿个前院跳出来说是正当防卫,明儿个你又跑来说是蓄意杀人。”
老王把没点燃的菸捲別在耳朵后面,冷笑一声:
“你们院里这帮人的口供,我现在连个標点符號都不信。就你们这帮人,为了点棒子麵都能互相往死里下套,简直比那天桥底下的黑帮堂口还要黑!”
易中海脸上的悲切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大块带刺的骨头,硬生生把准备好的那一肚子“控诉傻柱、撇清自己”的说辞给咽了回去。
“那……那这案子……”易中海乾巴巴地问。
“案子怎么定性,不听围观的,也不听你这个『家属』的。”老王指了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里面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是唯一的直接当事人。等他醒了,脑子清醒了,我们只听他怎么说。”
老王说完,紧了紧大衣领子,转身对身边的年轻民警交代:
“小刘,通知值班室。这伤者今晚是醒不过来了。等明天他睁了眼,能说话了,立马过来录口供!”
老王回过头,盯著易中海,眼神极具压迫感:
“人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派出所。要是敢在口供上做手脚、串供教话,易中海,傻柱在里面蹲著,旁边那间號子我不介意给你留著。”
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警告,老王带著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上的“嗒嗒”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易中海愣在原地。
冷汗,顺著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湿透了那件破旧的贴身棉袄。
他懵了。
他算计了一路,想著怎么在公安面前把傻柱钉死,怎么把自己从这起恶性斗殴中完全摘出来,甚至连挤眼泪的时机都排练好了。
结果人家公安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另一边。
红星街道办,值班室的炉火烧得正旺。
新上任的街道办主任拿著老王刚打过来的电话记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狠狠地把笔摔在桌子上。
“又是95號院!这帮毒瘤!”
旁边的干事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热水:“主任,那咱现在去医院看看?还是去大院安抚一下?”
“安抚个屁!”主任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厌恶,“那院里现在就是个粪坑!傻柱已经被派出所带走拘起来了,易中海两口子在医院守著那个被踢碎了蛋的乡下盲流。现在的95號院,剩下的全是看热闹的禽兽。”
“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等明天公安那边的笔录出来,再做定夺。今晚,就让他们这帮人自己在那熬著吧!”
……
漫长的一夜,仿佛没有尽头。
医院走廊里的冷风一阵阵地吹,吹得人骨头缝都发酸。
急救室的红灯终於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灭了。李成被推了出来,浑身缠满了纱布,下半身更是高高隆起,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鼻子里插著氧气管,依旧昏迷不醒。
易中海和李翠兰就在走廊的木排椅上,硬生生熬了一宿。
第二天,天蒙蒙亮。
窗外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模糊了外面灰濛濛的四九城。
易中海动了动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几声脆响。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李翠兰。
李翠兰已经完全没了平日里那股子市侩和精明。她头髮散乱,双眼红肿得像烂桃子,眼神空洞地盯著对面白墙上的那块水渍,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一具枯骨。
她恨傻柱,也恨易中海。要不是易中海默许甚至暗示,她那憨厚的侄子怎么会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易中海看著李翠兰那副怨毒交加的模样,心底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飞快。
这怨气,得化解。
这刚刚断了根、成了废人的李成,还得靠这女人去维繫。而且,今天上午公安就要来录口供,他易中海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留在病房里!
万一李成那傻小子醒了,顺嘴禿嚕出一句“是我姑父让我去教训他的”,那他易中海就成了教唆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避嫌。
而且要避得漂亮,避得让人感恩戴德。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的肌肉。原本那张阴沉、算计的老脸,瞬间柔和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令人动容的疲惫与温情。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慢慢覆在李翠兰冰冷的手背上。
“翠兰……”
易中海的声音极度沙哑,带著一丝哽咽。
李翠兰身子一僵,没有甩开他的手,但眼神依旧冰冷,死死地盯著他。
易中海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嘆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淒凉:
“你熬了一宿,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大成的命保住了,这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他慢慢站起身,由於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体微微晃了晃。他伸手扶住墙,看著李翠兰,眼神里满是一个丈夫的愧疚和心疼:
“我这会儿回趟轧钢厂,去车间找主任请两天假。大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管。就算扣工资、就算这被开除,我也得留下来守著咱们老李家的这根独苗。”
这句“老李家的独苗”,直直地戳进了李翠兰最软的心窝子里。
她那空洞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易中海见状,赶紧趁热打铁,语气越发温柔体贴:
“等请完了假,我去外头转转。看看能不能在黑市上掏弄点小米和鸡蛋。大成失了这么多血,醒了得喝口热乎的有营养的。”
他弯下腰,伸手將李翠兰耳边的一缕乱发別到脑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等会儿我把早饭给你买回来。你可千万得撑住,你要是垮了,等大成醒了,谁来照顾他?咱们这个家,可全指望你了。”
李翠兰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易中海。
她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自家老头子这副模样了。自从他当上了一大爷,每天就是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在家里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子派头。
此刻,这个落魄的老头子,在他们陷入绝境的时候,展现出的这股子责任感和柔情,像是一根极其脆弱却致命的稻草,瞬间击溃了李翠兰心中那股强撑著的怨气。
“老头子……”
李翠兰眼眶一热,泪水终於决堤而下。她没有再说那些埋怨的话,只是机械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信了。
在人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一点点虚假的温暖,就足以让人死心塌地。
易中海看著李翠兰那软化下来的態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隱秘的得意。
“这就对了。”他在心里冷笑。
“翠兰啊,你就在这儿好好守著。”
易中海直起身子,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的步伐一开始还有些蹣跚,但隨著远离病房,远离李翠兰的视线,他的腰杆一点一点地挺直了,步子也变得稳健而生风。
哪有什么愧疚?哪有什么柔情?
在这个犹如黑帮堂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四合院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易中海的字典里,早就没有了这两个词。
他现在去请假是真,去买早饭也是真。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不在场证明”!
他要让公安来录口供的时候,他恰好不在!他要让李成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太监、陷入人生最极致绝望和黑暗的那一刻,他易中海正好提著热腾腾的包子和小米粥出现!
雪中送炭。
施恩,就要在一条狗最飢饿、最无助、被全世界拋弃的最脆弱的那个节点上!
只要那个时候他把饭端到李成嘴边,再掉两滴眼泪发誓要替他报仇。
李成这头野兽,就会彻底沦为他易中海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
第125章 老公安冷眼识破局,易老狗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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