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通话切断。
大泽一郎缓慢地將听筒放回底座。
他走到茶几旁,重新拿起那支尚未熄灭的雪茄。他將雪茄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西园寺家在海外陷入泥潭的窘境。
十亿美元的锁死。折合一千四百亿日元的纯现金蒸发。这种级別的战损,即便是对西园寺这种体量的集团而言,也绝对是切断颈动脉般的重创。
大泽一郎夹著雪茄,目光透过繚绕的烟雾,看向窗外繁华的东京街景。
他当然清楚这十亿美元的损失意味著什么,但他更清楚,西园寺家绝不会因为这区区十亿美元就轰然倒塌。
西园寺集团在国內的实体版图实在太庞大了。遍布全东京的s-mart大卖场、垄断了三大便利店鲜食供应的s-food中央厨房、如同血管般渗透进都市每个角落的西园寺物流车队、目前销量排名第一的平价连锁服装店优衣库,甚至还有那个西园寺娱乐,听说最近旗下出了好几个爆火的艺人。
这些实体每天都在產生著极其恐怖的现金流,也维繫著全日本几十万人的生计。
把西园寺集团弄倒並不现实,就算西园寺家什么都不做任人宰割,他旗下企业的人也会和你拼命。
他大泽一郎想要在永田町坐稳这个实际掌控者的位子,想要在未来的大选中继续获得源源不断的政治献金与地方选票支持,就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西园寺家这台庞大的实体印钞机。
他从未天真地指望过仅凭华盛顿的一纸禁令,就能彻底摧毁西园寺家。把西园寺家逼上绝路,等於砸烂了他自己未来执政的钱袋子。
这绝非一个成熟政客的逻辑。
他的真实目的,是驯服。
他要用超级大国的行政霸权作为鞭子,狠狠地抽在这头傲慢巨兽的脊背上。把对方打疼、打虚弱,从而强行扭转双方在同盟中的主从关係。
这半个月来,大泽一郎在明面上表现得堪称完美。
他不仅在公开场合对美国政府这种“粗暴干涉合法商业”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遗憾与谴责”,甚至还在前天亲自给远藤专务打了一个长达半小时的慰问电话。
在电话里,大泽语气关切,痛心疾首。他向远藤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已经在动用外务省的一切渠道向华盛顿施压,试图通过外交斡旋来解冻这笔资金。
他装得完全不知道这起制裁的幕后推手就是自己。
明面上的同盟关係依然维持著极其和谐的假象。
可是面对遥遥无期的美国诉讼泥潭,西园寺家別无选择。
他们必须低下头颅,来寻求他大泽一郎——这位与华盛顿建立起直接联繫的执政党领袖——的政治庇护。
“修一君……还有那个骄傲的小丫头。”
大泽一郎將雪茄从嘴里拿开,看著菸头上明灭不定的暗红色火星。
“等你们在曼哈顿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自然会明白,在这片政治的丛林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从今往后,这场同盟的主导权,將彻底捏在他大泽一郎的手里。
大泽一郎靠在深红色的真皮椅背上。
他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享受著这种將顶级財阀踩在脚下、同时又偽装成其救世主的权力微醺。
“等彻底接管了同盟的主导权……”
大泽看著在半空中缓慢扩散的青灰色烟雾,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西园寺家那个总是碍事的小丫头,也差不多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到时候,隨便挑一个依附於我的地方政治世家,给她安排一门联姻。”
他用夹著雪茄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沙发的真皮扶手。
“把她远远地打发出去,安心当个相夫教子的豪门太太,也省得她继续留在东京的棋盘上给我添乱。”
“叩、叩。”
两声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首席秘书平野推开厚重的橡木隔音门,快步走到茶几旁,微微欠身。
“大泽老师。”
平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神色间带著一丝明显的焦急。
“派系总部的特別专线刚刚接到了几个紧急求援电话。关东地区的几个核心地產金主,今天突然遭到了都市银行的联合强制抽贷。”
大泽一郎夹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
“抽贷?”他皱起眉头,“具体是什么情况?”
“由於三月是財年决算期,银行方面以抵押物净值下降和规避跨年坏帐为由,拒绝了他们所有的贷款展期申请。”平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那几家金主的资金炼已经面临彻底断裂了。他们说,如果明早筹不到填补头寸的现金,名下的在建工程和总部大楼就会被法院直接查封。”
平野的手指死死捏著衣角,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们恳求您,必须立刻出面干预大藏省和银行局,强行给银行施压放款。否则……”
平野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派系运作的献金、少壮派议员的选举资金、甚至大泽本人维持政治地位的庞大开销,全数仰仗著这几位核心金主的供养。一旦他们破產,大泽派系的基本盘將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大泽一郎听完匯报,眉头的皱纹却舒展开来。
他伸出手,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大泽轻笑了一声,他甚至没有因为这通紧急的求救电话而改变半分坐姿。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重新靠回深红色的真皮沙发里。
“三月財年决算期,银行为了应付大藏省的报表审查,年底平帐收伞,这都是几十年来的常规操作。那些金主也是越活越回去了,遇到点年底的资金抽紧,就嚇得大惊小怪,跑到我这里来哭丧。”
大泽从口袋里掏出纯金打火机,“咔噠”一声重新点燃了那支有些熄灭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腾起。
“而且,西园寺家现在深陷美国的法理泥潭,那一千四百亿日元的现金缺口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他们现在哪还有精力在国內的金融市场上兴风作浪去打压我的金主?”
大泽没有去看平野那张被冷汗浸透的脸。
他转过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大藏省刚刚呈递上来的《年度特別財政预算案》草表。粗壮的手指在那张代表著国家数万亿资金流向的纸面上重重地弹了两下,发出一阵清脆的纸张震颤声。
“平野,你去给他们回个电话。”
大泽的手指夹著雪茄,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挥动了一下。
“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筹钱,再死撑半个月。”
“等下个月《大店法》废除案顺利通过,我全面接管內阁和党务。大藏省的印钞机和信贷闸门,將直接为他们敞开。到时候,他们想要多少低息贷款,就有多少。”
大泽一郎抖落了一截菸灰。
“让他们別在这个时候,扰了我的兴致。”
平野僵立在原地。
他看著大泽那副胜券在握的面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作为负责处理具体事务的秘书,平野比高高在上的大泽更清楚底层的冰冷现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年底平帐。他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是金主们绝望的嚎叫,是整个同业拆借市场流动性彻底枯竭的死亡讯號。
那些金主根本撑不到下个月。
可是,面对大泽那不容置疑的傲慢指令,平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將那股恐惧强行咽回肚子里。
“是……我明白了。”
平野深深地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大泽一郎看著平野离去的背影,满意地吸了一口雪茄。
温暖的办公室內,青灰色的雪茄菸雾在半空中缓慢盘旋、扩散。
浓郁的烟雾彻底模糊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將端坐在温暖王座上的政客,与门外那些濒死的金主们,连同窗外那正被初春冷雨无情冲刷的底层街景一起,切分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第233章 虚妄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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