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加更~)
四月下旬。永田町。
眾议院第一议员会馆,干事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台二十九英寸的索尼彩色电视机正处於静音播放状態。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著,国会眾议院的议事堂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混乱的斗殴现场。
大泽派系的少壮派议员与维护底层零售商利益的商工族老议员们在中央通道上轰然相撞。被撕碎的议程文件如同暴雪般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镜头里满是扭曲的面孔与被粗暴扯断的真丝领带。
菸灰缸里堆满了凌乱的雪茄残骸。
大泽一郎端坐在深红色的真皮老板椅中。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左手死死地抓著那部红色的加密专线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美国驻日大使馆经济公使威廉的语调,依然维持著外交官那种极其圆滑、客套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腔调。
“大泽先生。非常遗憾。”
“西园寺家在海外的资金,目前受到华尔街某家顶级做市寡头的合规庇护。为了维护全球金融结算秩序的稳定,华盛顿已经暂停了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调查程序。”
大泽一郎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额角上几根青筋突兀地暴起。
“威廉公使!这违背了我们达成的交易!”
大泽压抑著喉咙里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顶著整个自民党分裂的风险,让手底下的议员在国会上强行把《大店法》(大型零售店立地法)的废止案排入了议程!我现在把国內的旧財阀和底层票仓全得罪光了!”
大泽咽了一口唾沫。
“既然华盛顿停手,下周的《大店法》与交叉持股修正案的最终审议,我会在国会上无限期搁置!”
听筒那头传来威廉的一声轻笑。
“大泽先生。您的国內金主已经在前几周的银行抽贷中全军覆没了。如果您现在中止法案的推进,您將独自面对那些被激怒的旧財阀代理人。”
威廉的语气转冷,施压的意味毫无掩饰地渗透过来。
“合眾国会对此保持中立。当然,如果您能確保法案在下周顺利通过,彻底向美国资本敞开日本的零售与金融市场。华盛顿將在法案落地后,公开发表声明,全力支持您的改革派系。有了白宫的政治背书,您在国內的政敌便不敢对您进行任何清算。”
“这是我们提供的新交易。预祝您的法案顺利通过。”
单调的盲音在听筒里迴荡。
大泽一郎僵硬地举著手。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他猛地將听筒砸回底座。
“砰!”
电话机在桌面上剧烈地弹跳了一下。
空头支票。
华盛顿给出的,根本就是一张隨时可以作废的空头支票。
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献祭了整个日本的经济壁垒,把国內所有的旧財阀与金主得罪得乾乾净净,换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美国人踩著他砸开的市场大门跨了进去。转过头,又捏著“政治背书”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筹码,重新勒紧了他的咽喉,进行毫无底线的新一轮敲诈。
大泽一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阴雨笼罩的东京建筑群,眼底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毒。
“华盛顿的政客拿走了肉,留给我们一地碎骨。”
大泽手指敲击著窗台的边缘。
秘书平野一直站在角落里,此刻噤若寒蝉。他看著大泽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背影,双腿微微发软。
“大泽老师……”平野的声音发著颤,额头上的冷汗顺著下巴滴落,“大盘每天都在跌,金主们大面积破產,现在还要强推废止案,外界的怒火会把我们派系烧成灰的。接下来的国会审议,我们还要继续吗?”
大泽一郎转过身。
“法案照推。挨骂的绝不能是我们。”
大泽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將桌面上那份《大店法》废止案的审议日程表推向一旁。
“火已经被我们点起来了,但最后往里添柴的,必须换人。”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平野。
“现任內阁是我们推上去的,养了这么久,是时候让他们发挥挡箭牌的作用了。”
“平野。去联络內阁官房长官。下周的国会表决,法案必须以『內阁绝对主导改革』的名义提交。通知下去,逼迫首相亲自去国会做推介演讲。”
大泽的眼神极度阴寒。
“派系內的媒体资源全部动用起来。把配合美国人开放市场、纵容大藏省砸盘导致中小企业破產的责任,全数扣在首相软弱无能的头上。”
“等法案一过,我们就顺应民意,发起內阁不信任案。”
平野双手紧紧贴在裤腿两侧,深深地弯下腰。
“是!我立刻去办!”
……
千代田区,大手町。
富士银行总行,信贷部部长办公室。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谷本常务端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內,手里捏著一份刚刚由风控部门匯总上来的违约清算名单。
东京光学精密、关东特种化学、京滨不动產。
这些曾是富士银行最优质的客户,在过去一个月里,受大盘暴跌(尤其是一至三月期间)以及三菱財团拋售外围股票的交叉踩踏影响,资金炼已彻底断裂。他们连本月的过桥贷款利息都已无法按期支付。
信贷课长满头大汗地站在办公桌前。
他手里抱著一叠厚重的文件,呼吸急促。
“常务,光学厂帐上的现金已经彻底枯竭。法务部正在申请立刻查封他们的流水线和地皮。”
“但现在市面上流动性乾涸,这些资產掛牌拍卖根本无人问津。如果现在走法理查封程序,按照当下的市价进行重估……”
课长看了一眼谷本常务那阴沉的脸色。
“我们帐面上,马上就会暴露出三十亿日元的单笔坏帐缺口。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如果算上关东地区所有受大盘和抽贷波及的关联企业,整个一季度总行的坏帐规模將突破两千五百亿日元,甚至逼近半兆(五千亿)的大关!”
谷本常务摘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缓慢地擦拭著镜片。
“四月马上就要结束了。”谷本的声音平缓,却压抑得让人窒息,“即將发布的1989財年年度决算报表上,绝不允许出现这种级別的赤字。”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如刀般刺向信贷课长。
“几千亿的坏帐一旦公开,富士银行的资本充足率下个月就会跌破国际清算银行(bis)的百分之八红线。大藏省的检查局会立刻派人入驻。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全都要引咎辞职。”
信贷课长双腿微微发抖。
“可是常务,企业已经实质性违约了,审计程序……”
“去拿两份新的授信审批表。”
谷本常务厉声打断了他。他將那份违约清算名单隨意地反扣在桌面上。
“大盘的波动仅仅是暂时的技术性调整。这些企业的底层资產依然具备价值。”谷本靠在椅背上,下达了指令。
“用富士银行下属的理財子公司出面,派人去千叶县的偏远市町。火速註册一家全新的地產商贸公司。”
谷本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著。
“然后总行批一笔三十亿的新贷款,直接打给这家新成立的皮包公司。”
“让这家新公司,以去年大盘最高点时的估值,把光学厂的烂地皮和废弃產线,全盘买下来。”
信贷课长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常务,这……这是飞地帐户(tobashi)的违规转移……”
“闭嘴!”
谷本常务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按在办公桌边缘,目光死死钉在课长脸上。
“光学厂拿到卖地的钱,立刻还清总行的旧帐。总行的帐面上,不仅收回了全部的本息,还增加了一笔发放给新公司的三十亿优质贷款。”
“把帐面给我做平。不管用什么手段,即將发布的年度財报上,绝不能让大藏省和外界看到我们有一日元的坏帐!”
“不然,你我都要去天台,你能明白吗?”
信贷课长战战兢兢地抱著文件,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我这就去办。”
课长倒退著离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谷本常务瘫靠在真皮椅背上。他伸出手,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头髮。
转过头,看著窗外连绵不绝的阴雨。
他很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用虚假的新贷款掩盖真实的亏损。整个丸之內的银行系统,都在玩著这场击鼓传花的帐面魔术。
所有人都在闭著眼睛,用纸糊的繁荣死死捂住即將引爆的金融核弹。
……
东京,丸之內。
西园寺实业总部,地下四层核心战略室。
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屏幕上,並未显示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大盘指数,而是分屏滚动著各大都市银行刚刚向社会抢先发布的“1989財年决算简讯(初步盈利快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大吉岭红茶的麝香葡萄香气。
远藤专务站在控制台前。他手里拿著几份列印出来的財务摘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大小姐,各大银行的快报发出来了。”
远藤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他將手中的文件平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富士、住友、三和。这几家在房地產领域敞口最大的都市银行,一季度经歷了长达三个月的暴跌。但他们披露的不良债权数据,低得完全不符合常理。”
远藤指著屏幕上富士银行那光鲜亮丽的盈利预喜数据。
“他们的帐面上甚至还出现了一批莫名其妙的新增优质贷款。大藏省的审计局居然也就这么让它通过了。”
西园寺皋月端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中。
她今日换上了一件纯黑色丝绒长裙,肩头隨意地搭著一条灰白色的羊绒披肩。乌黑的长髮未做过多修饰,仅用一根深色的丝绒缎带低低地束在脑后。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姿態极其放鬆。
“承认真实的坏帐,意味著大藏省的检查局会立刻派人入驻。行长与常务必须当即引咎辞职,甚至会面临背信罪的指控。”
“但只要利用『飞地帐户』和皮包公司把帐面做平,这颗炸弹就不会在他们的任期內引爆。利用虚假的繁荣,足以保住他们眼前的体面与资本充足率,这便足够了。
“毕竟,在灾难真正降临前,没有人愿意去做那个主动切断导火索的罪人。”
远藤转过身来,面向皋月,微微鞠躬。
“那么,大小姐。是否要按照我们的既定计划开始启用ctrps收购模型吗?併购团队已经准备就绪,隨时可以出动。”
她端起案几上的骨瓷茶杯,轻抿了一口红茶。
“不急。”
“现在去和这些闭著眼睛的赌徒谈收购实体资產。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按照泡沫最高点的估值,来勒索我们的现金。”
“那样我们倒成了冤大头了,只是在拿最高价去填银行的窟窿。”
远藤专务微微点头,將桌面上的財务摘要收拢。
“明白。併购团队继续保持静默。”
皋月转过头,视线投向坐在控制台另一侧阴影中的西园寺正人。
这位掌管著西园寺情报系统(sis)的负责人,穿著一套剪裁严谨的深黑色西装,暗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正人叔叔。住友银行的资金流向监测,结果出来了么?”皋月直接切入正题。
正人微微欠身,翻开手边的黑色皮面笔记本。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確实发现了多处异常之处,大小姐。”
“根据底层通讯截获的流水,住友在关西地区的房地產融资,近期出现了极高频的资金置换。大量资金正密集流向偏远县市刚刚註册的空壳公司。他们在刻意绕开大藏省的常规审计路线。”
皋月十指交叉,手肘轻轻抵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他们吃进的烂帐最深,掩盖的动作自然也最疯狂。继续保持对住友的最高级別监视。”
“是。”
正人点头应下。
皋月看著屏幕上滚动的银行代码,继续说到。
“另外,远藤专务刚才提到的那些底层资產。信越化学外围的特种材料商,东京光学的仪器厂,以及那几家半导体设备商。把这些全部加进sis的重点名单,盯死他们的资金盘。”
正人握著钢笔,在纸面上快速记录。
“了解。不过大小姐,关於此项计划的执行,可能会存在物理层面的阻碍。”
正人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直视皋月。
“如果银行高层在利用空壳公司做平帐面,那些真正致命的违规证据——比如批覆『飞地帐户』的亲笔签字原件,或者核心会议的录音,绝不会留在普通的电子台帐里。电子渗透有极限,要拿到物理证据,需要人工介入。”
“大小姐,单靠sis常规的情报网络不够。我需要申请跨部门协调,调用安保部的人手配合。”
皋月微微頷首。
“可以。”
“堂岛那边,我会通知他的。让他配合你的行动。”她看著正人,语速放缓了些,“至於什么时候需要派人去翻高管的垃圾桶,或者去那些行长的办公室里装监听器……正人叔叔,这种事以后不用专门来请示。”
“情报卡在哪里,你就直接下令让他们去补。由你全权调度。”
正人合上手边那本黑色的皮面笔记本。
他从控制台的阴影中站起身,向著皋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承蒙大小姐信任。”
他直起腰,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乾脆。
“我会把控好分寸的。”
皋月轻轻点头。她转过头,视线重新投向前方那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
屏幕画面的边缘,切出了各大银行的资金监控节点。
“拿到原件后,直接送进最高级別的地下金库封存。”
“在他们资金炼彻底断裂、跪在地上求人接盘之前,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干预。”
“让这些大行长们,在虚假的帐本里再多睡一会儿吧。”
……
……
……
【作者题外话:关於“蒙眼舞会”的歷史科普】(不占用正文字数)
很多读者可能会觉得疑惑:明明大盘已经崩塌,底层实体企业已经断血休克,为什么那些精明的日本银行家们却集体“蒙上眼睛”,硬是把几千上万亿的坏帐装作看不见?
答案很简单:为了保住个人的乌纱帽与资本的体面。
在当时的国际金融规则下,国际活跃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必须死守在国际清算银行(bis)规定的“百分之八红线”之上。一旦银行戳破虚假的繁荣,承认底层企业违约並按暴跌后的市价去重估抵押物(烂地皮),帐面上就会瞬间暴露出巨大的赤字。这不仅会当场击穿8%的红线,招致大藏省的全面接管,在座的行长和常务们也会立刻面临引咎辞职,甚至背信罪的刑事指控。
为了让炸弹不在自己的任期內引爆,日本银行业集体默契地开启了一场自欺欺人的財务魔术——在日语中,这被称为“飞ばし(tobashi / 飞地转移)”。
他们的具体操作,就是一场荒谬的左手倒右手游戏: 当一家优质企业因为大盘暴跌而无法还款时,银行绝不会去查封它的资產。相反,银行高管会立刻指使下属,去偏远地区火速註册一家查不到关联的“空壳皮包公司”。 紧接著,总行会批一笔全新的、额度巨大的贷款给这家空壳公司。空壳公司拿著这笔新钱,以“泡沫最高点时的原价”,全盘买下违约企业的烂资產。违约企业拿到钱后,立刻“结清”欠总行的旧帐。
通过这种掩耳盗铃的操作,在即將发布的年度財报上,银行不仅一分钱坏帐都没有,甚至还增加了一笔发放给新公司的“优质新增贷款”。
在这场疯狂的“蒙眼舞会”里,所有人都戴著眼罩翩翩起舞,用新债掩盖旧债,用虚假的新增贷款捂住即將引爆的金融核弹。这种荒谬的帐面游戏一直拖延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直到击鼓传花再也借不动新钱,遮羞布被彻底撕碎,数十万亿日元的真实坏帐才轰然现世,直接將整个日本拖入了漫长且绝望的“失去的x十年”。
第244章 蒙眼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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