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在山坳里,七八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从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出来。
唐三藏牵著白马走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的脚板疼得厉害,鞋底又磨薄了一层,右脚的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水。
白马也不行了。
褡褳里那包碎金压得它直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甩甩脑袋。唐三藏心疼马,想把金子取出来自己背著,但那包东西少说有三四十斤,他一个文弱和尚,背上去怕是走不了十步。
“有人吗?”唐三藏站在最近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黑瘦的老汉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白马和猴子。
猴子头上那个金色的东西,老汉多看了两眼,没看明白是什么,当成了帽子。
“干啥的?”
“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老汉的眼珠子转了转。“借宿?”
“贫僧可以付银钱。”
老汉把门开大了些。“进来说。”
院子不大,泥地上晒著几把干辣椒,墙角堆著柴火。老汉把他们领进堂屋,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掛著几串干蒜。
穷。
唐三藏见过穷。从长安一路走来,越往西越穷,但这个村子穷得格外彻底。桌上连个茶碗都没有,老汉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有乾粮吗?贫僧想买些。”
“有。”老汉搓了搓手,“饃饃行不行?昨天蒸的,还没餿。”
“行。多少钱?”
“你给多少?”
唐三藏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袖子里仅剩的几文铜钱,又想起褡褳里那包碎金。
铜钱不够。
他走到白马旁边,解开褡褳,从那包碎金里摸出一块最小的。指甲盖大小,但入手沉得出奇。
唐三藏把金块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上去,那块碎金反射出来的顏色把整间屋子都染了。
老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桌上那块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金子?”
“是。”唐三藏点头,“贫僧身上没有碎银,只有这个。一块金子换几个饃饃,剩下的算是借宿的费用,可以吗?”
老汉没回话。他的手伸过去,捏起那块碎金,放在牙齿上咬了一下。
软的。纯金才会软。
老汉的手开始抖。
他活了五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见过最值钱的东西是隔壁村地主婆戴的银簪子。金子这种东西,他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够了够了,太多了。”老汉把金块攥在手心里,声音都变了调,“我去给你拿饃饃,多拿几个,管够。”
他转身往灶房走,脚步快得不正常。
唐三藏没注意到这些。他太累了,坐在长凳上,把白马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开始脱鞋检查脚上的水泡。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跟著老汉的背影转了一圈。
“和尚。”
“嗯?”
“你刚才不该把金子拿出来。”
唐三藏抬头看他。“为何?”
孙悟空没解释,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说话。
老汉端了一筐饃饃出来,还烧了一壶热水。饃饃確实是昨天蒸的,边上有点硬,但唐三藏饿了一整天,掰开就往嘴里塞,顾不上挑剔。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注意到老汉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施主,你坐。”
“不不不,你吃你吃。”老汉搓著手,笑容堆在脸上,“大师父从长安来的?那可远了。”
“是远。走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老汉的视线往白马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大师父一个人上路?就带著这个……这位?”
他指了指孙悟空。
“还有一位。”唐三藏指了指悟空头顶。
老汉又看了一眼那个金色的“帽子”,还是没看明白,乾笑了两声。
“大师父早点歇著吧,我给你收拾间屋子。”
老汉走了。
唐三藏吃完饃饃,喝了两碗热水,浑身的疲惫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孙悟空把他领到老汉收拾出来的偏房里,稻草铺的床,被子有股霉味,但唐三藏躺下去的那一刻觉得这是世上最舒服的床。
“悟空,你也歇著吧。”
“我不困。”孙悟空蹲在窗台上,背靠著墙,铁棍横在膝盖上。
唐三藏想说什么,困意先把他拽进了黑暗里。
他睡著了。
孙悟空没睡。
他蹲在窗台上,耳朵竖著。村子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传进来——狗叫了两声,被人踹了一脚,不叫了。有人在说话,压著嗓子,听不清內容,但语气很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往这间院子匯过来。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动了一下。
“醒著呢?”悟空压低声音。
“唔。”金糰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来了六个。不对,七个。后面还跟了两个。”
金糰子没回话,又不动了。
悟空也没动。他把铁棍从膝盖上拿下来,竖著靠在墙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著。
子时刚过。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动作很轻,但铰链生锈,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唐三藏睡得沉,没听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老汉。他手里提著一把砍柴刀,刀刃上锈跡斑斑,但磨过了,反著月光。
老汉身后跟著六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手里的傢伙什么都有——砍刀、草叉、锄头、扁担。
最后面还跟了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攥著削尖的木棍,腿在打颤,但还是跟著来了。
九个人。
全村能动弹的,都来了。
老汉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挪到偏房门口。他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和尚睡著了。
老汉回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
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握紧草叉,往前迈了一步。
老汉伸手去推门。
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照到稻草床上裹著被子的唐三藏。
老汉的手心全是汗。他把砍柴刀换到右手,深吸了口气,把门推开了。
“动手——”
话刚出口。
一根暗金色的铁棍从天而降,砸在院子正中间的泥地上。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碎土飞溅,离铁棍最近的那个中年汉子被震得往后踉蹌了三步,草叉脱手飞出去,插在墙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孙悟空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铁棍旁边,一把拔起来,扛在肩上。
月光照在猴子身上。毛髮根根分明,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瘮人。
“老东西。”悟空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吃了人家的饃饃,收了人家的金子,半夜提刀来杀人。你们这村子,有意思。”
老汉的砍柴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腿一软,跪了。
“大……大圣饶命……”
“你认识俺老孙?”
“不……不认识……”老汉的牙齿在打架,“小的……小的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悟空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又是一声闷响,“你们九个人,刀叉棍棒齐全,这叫糊涂?”
院子里的人全跪了。两个半大小子嚇得尿了裤子,削尖的木棍扔在地上,哭都不敢哭出声。
唐三藏被动静惊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揉著眼睛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整个人愣在原地。
九个村民跪了一地。砍刀、草叉、锄头散落在泥地上。月光底下,那些生锈的铁器反著冷光。
唐三藏的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来杀他的。
为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子。
唐三藏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悟空……”
“你看看。”孙悟空扭头看他,“我说了不该把金子拿出来。”
唐三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汉跪在地上,额头贴著泥地,浑身筛糠一样抖。他身后那些人也是一样,有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有的缩成一团,砍刀扔得远远的。
悟空把铁棍举起来。
“既然敢来,就別想活著回去。”
“悟空!”唐三藏喊了一声,“不可伤人性命!”
“和尚,他们刚才要砍你的脑袋。”
“他们……他们是被贪念蒙了心,並非……”
“並非什么?你看看那把刀,磨过的。”悟空指了指地上老汉的砍柴刀,“专门磨过的。这叫一时糊涂?”
唐三藏看著那把刀。刀刃上的锈跡被磨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铁色。確实是新磨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声佛號,声音发虚。
悟空的铁棍还举著。
就在这时候,他头顶的金糰子动了。
罗真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四条小短腿撑著圆滚滚的身体站起来,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张开嘴。
一个泡泡从他嘴里吐出来。
透明的,拳头大小,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泡泡飘飘悠悠地往下落,落到院子正中间,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泡泡。
老汉抬起头,满脸泥土和眼泪,看著那个透明的小东西,不明白是什么。
泡泡炸了。
没有声音。
一圈金色的气浪从泡泡炸开的位置往四面八方扩散,速度不快,但覆盖了整个院子。
气浪扫过地面上那些散落的武器。
老汉的砍柴刀。中年汉子的草叉。锄头。扁担。削尖的木棍。
所有铁器——包括那些木柄上的铁箍、铁钉——在气浪碰到的那一刻,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金子。
是碎了。
铁质的部分从武器上剥离出来,砍柴刀的刀身脱离刀柄,草叉的铁齿从木桿上掉下来,锄头的铁片、扁担上的铁环,全部脱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然后那些碎铁片在地上跳了两下,开始重新组合。
铁片贴著铁片,铁钉嵌著铁钉,锈跡在重组的过程中被挤出来,变成红褐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前后不到五个呼吸。
九副枷锁。
生铁铸成的枷锁,每一副都有小臂粗,表面粗糙,带著刚成型的热气。
枷锁从地上弹起来,精准地套上了九个村民的脖子。
咔嚓。锁扣合上。
老汉的脖子被铁枷箍住,沉重的分量把他的上半身往下压,额头直接磕在泥地上。他想用手去扒,手指扣在铁枷上,纹丝不动。
那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力气大些,双手抓著铁枷往外掰,青筋暴起,铁枷没有任何变形。
两个半大小子被枷锁压得趴在地上,哭声终於憋不住了,嚎啕大哭。
九个人,九副枷锁,全部锁死。
院子里哭声、求饶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唐三藏站在门口,整个人钉在那里。
他看见了全过程。那些要杀他的刀,变成了锁住凶手的枷。
他的视线移到悟空头顶。
金糰子已经趴回去了,四条腿摊开,尾巴搭在鼻尖上,两只眼睛闭著。
又睡了。
从吐泡泡到枷锁锁死,它连姿势都没怎么换。
唐三藏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种力量。
松林里,一口气,活虎变金雕。
院子里,一个泡泡,铁器化飞灰,重铸为枷锁。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这种力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它不讲因果,不讲过程,不讲你愿不愿意。它说变就变,说锁就锁。
唐三藏忽然觉得后背凉颼颼的。
他想起白天在松林里捡起那块碎金时的感觉。三息前还是活的,转眼就成了手里冰凉的金属。
现在这些村民脖子上的枷锁,三息前还是他们手里的凶器。
因果轮转,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大圣饶命!饶命啊!”老汉的声音已经哑了,额头磕出了血,混著泥土糊了一脸。
“求求你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把这东西取下来吧,求求了——”
哭声此起彼伏。
孙悟空把铁棍收了,蹲下来,看著跪了一地的村民,表情淡淡的。
“取不下来。”
老汉的哭音效卡了一下。
“这玩意儿是我师兄弄的,他弄出来的东西,除了他自己,没人取得下来。”悟空拍了拍头顶的金糰子,“但他睡了。”
老汉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什么时候醒?”
“不好说。”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可能下个月。他这个人,睡起来没准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哭声更大了。
唐三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嘴唇翕动了很久。
他走回偏房,在稻草床边坐下来。
睡不著了。
他开始念心经。
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院子里的哭声小了些。有人哭累了,有人嗓子哑了,有人被枷锁压得喘不上气,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唐三藏继续念。
二十遍。三十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含糊过去。
念到第四十遍的时候,天边泛了鱼肚白。
唐三藏的嗓子干得冒烟,嘴唇起了皮,但他没停。
五十遍。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唐三藏睁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一整夜没睡,五十遍心经念下来,他的精神反而比昨晚更清醒。
清醒得有点过头了。
他走出偏房。
院子里,九个村民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铁枷把他们压得动弹不得。有几个已经昏过去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力气,半死不活地瘫著。
孙悟空还蹲在窗台上,姿势都没变过。
“念完了?”
“念完了。”
“走吧。”
唐三藏没动。他看著地上那些村民,又看了看悟空头顶还在睡觉的金糰子。
“枷锁……”
“我说了,取不下来。”
“他们会死的。”
“不会。”悟空跳下窗台,“那东西只是重,不伤人。饿不死,渴不死,就是摘不掉。什么时候我师兄高兴了,自然就没了。”
唐三藏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老汉的脸贴在泥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唐三藏的僧鞋,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
“大师父……饶了我们……”
唐三藏看著他。
这张脸,昨天傍晚还笑呵呵地给他端饃饃、烧热水。
唐三藏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牵上白马,把褡褳系好,跟著孙悟空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然后继续走。
出了村子,上了官道,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照在路面上,把碎石的影子拉得老长。
唐三藏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孙悟空跟在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唐三藏开口了。
“悟空。”
“嗯。”
“西天这条路,还有多远?”
“十万八千里。”
唐三藏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出去了。
“十万八千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磨穿了,脚上的水泡还在渗血水。
十万八千里。
一路上还会遇到多少头虎,多少个提刀的村民,多少个他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而他身边跟著的,一个能一棍打碎山岳,一个能一口气把活物变成黄金。
唐三藏忽然觉得,这条路上最危险的东西,可能不是妖怪。
他攥了攥手里的韁绳,没再说话,继续往西走。
悟空头顶的金糰子翻了个身,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继续睡。
第154章 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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