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
    太和殿那铺满金色琉璃瓦的屋顶上，泛著一层冰冷如水的银辉。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隔著数十丈的距离，白衣如雪，剑气逼人。
    夜风吹拂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近乎死寂。
    底下密密麻麻围满了锦衣卫、御林军以及各路江湖人士，但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轻。
    两人都没有急著拔剑。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比拼的早就不止是招式，更是心境和剑意。
    “你的心不静。”
    西门吹雪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叶孤城看著手中的飞虹剑：“我的剑是静的。”
    “剑由心生。心若不静，剑必有破绽。”
    西门吹雪微微抬高下巴。
    “诚於心，方能诚於剑。你连自己的心都欺骗，如何能握得稳这柄剑？”
    叶孤城沉默了片刻。
    刚才在寢宫里的那一出篡位闹剧，確实乱了他的剑心。
    但他此刻既然站在这里，那些王图霸业就已经被他彻底拋诸脑后。
    “我诚於剑，早已忘心。”
    叶孤城的眼神重新变得锋利无匹，“我的剑法，就是我的道。”
    “无心之剑，终究是死物。”
    “死物也能杀人。”
    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地飘荡在夜空中。
    不带任何烟火气，却句句直指剑道本源。
    站在偏殿屋顶上的阿飞，此刻不由得攥住了自己的紫薇软剑。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太和殿顶上的两人。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诚於心？诚於剑？
    他一直追求的剑道，到底是心在挥动，还是剑在指引？
    阿飞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颤。
    一股极其纯粹的凌厉剑气隱隱从他单薄的身体里透出来。
    李寻欢察觉到阿飞的异样，立刻伸手按在阿飞的肩膀上。
    醇厚的真气渡了过去，压住了阿飞即將暴走的剑意。
    “看仔细，用心记，別急著拔剑。”
    李寻欢低声提醒。
    阿飞咬著牙点了点头，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前方。
    就在这时，太和殿顶上的两人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们是怎么拔剑的。
    只看到两道白色的残影猛地撞在了一起。
    “錚——”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撕裂了夜空的死寂。
    紧接著，无数道细密的剑气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在琉璃瓦上纵横交错。
    瓦片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忽聚忽散，快得几乎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极简，极快，极度致命。
    这是一场完全拋弃了所有花哨招式的生死对决。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在追求最纯粹的杀伤。
    这就是大明最顶尖剑客的战斗，看得底下那群江湖人士汗毛倒竖，连大气都不敢喘。
    “咔嚓。”
    一声清脆的异响突然从偏殿屋顶的另一侧传来。
    在这屏息凝神的决战氛围中，这声音简直突兀得令人髮指。
    陆小凤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李忘忧毫无形象地坐在飞檐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
    旁边那位高高在上的移花宫大宫主邀月，正神情自若地替他剥著瓜子壳。
    白玉般的手指將剥好的瓜子仁捏著，直接餵进李忘忧嘴里。
    而大明当今天子朱寿，正蹲在李忘忧旁边。
    手里也抓著一把瓜子，两人一边看戏一边旁若无人地嗑著。
    王语嫣乖巧地端著一个水壶，隨时准备给李忘忧润嗓子。
    “咔嚓咔嚓咔嚓。”
    李忘忧和朱寿嗑瓜子的频率出奇的一致。
    陆小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这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这更荒诞的画面了。
    不远处两尊剑神在决生死，这两人在旁边像看猴戏一样吃瓜子！
    “李老弟，你这待遇可以啊。”
    朱寿看著邀月投餵李忘忧，眼睛里满是羡慕。
    “朱大哥客气了，基本操作。”
    李忘忧嚼著瓜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邀月瞥了李忘忧一眼，极寒的真气在指尖微微一转，又一颗瓜子壳悄无声息地化作粉末。
    朱寿脖子一缩，明智地闭上了嘴，转头继续看太和殿顶上的打斗。
    “李老弟，你猜这一战，谁会活下来？”
    朱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忘忧吐出一块瓜子皮，眼珠子转了转。
    这个问题有意思。
    朱寿问的不是“谁会贏”，而是“谁会活下来”。
    这傢伙不愧是当皇帝的，虽然一副乐子人的做派，但眼光毒辣得很。
    他显然也看出来了，叶孤城今晚根本没打算活著走下紫禁之巔。
    无论这一战谁胜谁负，叶孤城都必死无疑。
    谋逆的大罪不可能因为一场决斗就抹平。
    比起被禁军乱箭穿心，或者被推上菜市口凌迟。
    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成全自己作为剑客的最后尊严，对叶孤城来说绝对是最好的归宿。
    叶孤城在求死。
    李忘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挑著眉毛把问题扔了回去。
    “依朱大哥你看，这两人谁能活著走下来？”
    朱寿盯著李忘忧看了两秒。
    两人突然同时咧嘴笑了起来。
    “西门吹雪。”
    这四个字，两人异口同声，连语调和停顿都一模一样。
    站在旁边竖著耳朵听的陆小凤愣住了。
    他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小李兄，你们二人不懂，西门的剑法我再熟悉不过，他確实很强。”
    “但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我也有所了解。”
    陆小凤眉头紧锁，死死盯著夜空中那两道不断碰撞的白色剑光。
    “天外飞仙乃是无懈可击的一剑。”
    “那一招使出来，连破绽都不存在，根本避无可避。”
    “如果叶孤城真的不顾一切使出天外飞仙，西门的胜率绝不会超过四成。”
    说到这里，陆小凤咽了口唾沫，似乎想到了什么，“除非……”
    李忘忧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除非个屁啊陆小鸡，除非叶孤城故意送人头对不对？”
    陆小凤被噎了一下，但没反驳。
    李忘忧说得太糙了，但理就是这么个理。
    其实陆小凤也不是傻子。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叶孤城和西门吹雪。
    当他看到叶孤城不顾一切衝出寢宫要完成这场决斗时。
    他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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