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吾好梦中杀人(4k4)
刘婆子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浑浊的眼底倒映著这片死寂的纯白。
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唯有庆甲是这空无中唯一的异色。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攫住了她,仿佛置身於神只掌心的微尘。
她默默跟在庆甲身后,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界限上,心中那点山野的固执,在这浩瀚的意志面前,无声消融。
就在她双足完全踏入梦界的瞬间,庆甲眼神微动。
这方世界如同他肢体的延伸,刘婆子身上那一道道无形的、与外界全性千丝万缕的“梦线”,此刻在他感知中骤然清晰,如同蛛网般蔓延向未知的黑暗深处。
每一条线,都代表著一个沉沦在“全性”之名下的灵魂。
“上次你说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见解不俗。”庆甲的声音在这空茫中响起,不疾不徐,却带著穿透神魂的力量,“依你所见,如今全性之中,能有几人当得起此九字?”
刘婆子身形一顿,布满皱纹的脸转向庆甲。
她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惊惧,只有歷经沧桑后的平静审视,沉默片刻,乾涩的喉咙挤出回答:“十不存一。”
这是她基於所见所闻的认知,那些借名行凶、放纵慾壑之辈,早已玷污了“全性”二字。
庆甲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却未置评。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无形的梦线上,如同拨弄琴弦。
“全性数百年群龙无首,散沙一盘。”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刘婆子,“你觉得,我若来做这个掌门,如何?”
刘婆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道人,年轻的脸庞掩不住那內蕴的、似能够改天换地的力量。
但她不了解他,更不知他根底。
掌门?
统领那群无法无天的凶徒?
她枯槁的头颅缓缓摇了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底的疑虑与茫然无声流淌。
“我,想试试。”庆甲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山岳般的重量,“只因全性保真”四字,我很喜欢。”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意念如无形海啸般席捲整个梦界,沿著刘婆子身上那万千梦线,沛然莫御的力量悍然发动。
嗡—!
纯白的空间无声震动。
下一瞬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一道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凭空浮现,密密麻麻,挤满了这片空茫之地。
数百个身影,男女老少,邪气凛然者有之,茫然无措者有之,凶戾警觉者亦有之————
正是当今全性所有在册成员!
“怎么回事?”
“这是哪?!”
“谁搞的鬼?!”
“我的.————动不了了!”
惊呼、怒吼、喝骂瞬间炸开,死寂被彻底打破,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他们上一刻还在各自的藏身之处,下一刻便已置身这片诡异的纯白囚笼,周身息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滯涩,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无形的禁錮之力將他们牢牢钉在原地。
与此同时,庆甲的脑海如同投入了万千颗石子。
无数纷繁复杂的念头、记忆碎片、欲望洪流,毫无遮拦地涌入他的意识。
贪婪、暴虐、淫邪、怯懦、算计、疯狂————数百人的內心图景赤裸裸地展开。
庆甲的嘴角微微翘起,那並非愉悦,而是洞悉一切后的瞭然与漠然。
在庆甲的意志下,刘婆子与他如同消融在空气中,无人可见。
他隨之迈开脚步,无声地穿过凝固的人群,如同审视待宰羔羊的屠夫,最终停在了一个面容凶悍、额角带疤的汉子面前。
此人周身戾气缠绕,即使在禁中,眼神依旧凶狠。
庆甲抬手,剑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唰!
一幅幅清晰如昨的画面猛地投射在汉子面前,也映入刘婆子的眼帘:
昏暗的村落,汉子狞笑著將一个跪地求饶的老人踢翻,抢夺其仅有的一点粮食;破庙里,他虐杀落单的异人,只为试验邪法;荒郊野外,他奸淫掳掠,手段残忍————桩桩件件,皆是血淋淋的恶行。
“你觉得————”
庆甲的声音在刘婆子耳边响起,平静无波:“此人是全性”,还是单纯的恶人”?”
刘婆子枯瘦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著。
她看著那些投影里老人绝望的眼神、受害者扭曲的面容,浑浊的眼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一厌恶、怜悯,还有一丝挣扎后的无力。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只是更深地垂下眼脸,沉默如同磐石。
答案不言而喻,却又难以出口。
全性的“自由”,从古至今两千多年,除了杨朱在世时,之后便再未有人思考,或者说“有能力”去思考此问————
全性保真,包含如此纯粹的恶吗?
她不知道,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非全性。”
庆甲直接道出了自己结论,话音未落,点在这汉子眉心的剑指便亮起一点微芒。
嗤!
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迸发,瞬间洞穿其眉心。
没有血花四溅,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黑气自伤口逸散,汉子凶狠的表情永远凝固,眼神中的凶光瞬间熄灭,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向前栽倒,砸在这片纯白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啊——!”
“他死了!!”
“谁?到底是谁?!”
这无声的死亡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凝固人群的恐惧。
尖叫、嘶吼、惊恐扭曲著他们的面孔,无形的牢笼里瀰漫开浓烈的死亡气息。
庆甲置若罔闻。
他如同一个精准的刽子手,又像一个无情的审判者,走向下一个人。
每一次抬手点出,便有一片血淋淋的过往被强行投射在当事人与刘婆子面前。
每一次,他都会平静地问刘婆子:“此人是全性,还是恶人?”
刘婆子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陷。
她看著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行投影一虐杀无辜、为邪法屠戮满门、为私慾构陷同门、出卖灵魂予邪魔————每一次,她的沉默都更沉重一分。
有时,她会艰难地吐出一句:“此人————或可导引————”
话音未落,庆甲的剑指已点出,又一道身影带著凝固的惊骇倒下。
“此非全性。”
“此非全性。”
“此非全性————”
庆甲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判词,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一个生命的终结。
纯白的世界里,尸体无声地堆积。
恐惧已化为彻底的绝望,剩下的大多数人眼中只剩下死灰。
当庆甲的脚步终於停下时,原本拥挤的空间变得无比空旷。
数百人的场中,仅剩下寥寥十数人。
他们大多面容沧桑,气息或深沉、或桀驁、或古怪,却少了之前那些人身上那股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暴戾与浑浊。
其中几人,刘婆子认得,是方才的那些个货色死一百次也够不上边的角色,还有一些是避世多年的古怪名宿——————
以及无根生那张看似普通却目光如炬的面容。
他们同样被困,脸上同样残留著惊悸,但眼神深处,却有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与那些倒下者截然不同的东西。
尸骸遍地,纯白的地面仿佛被无形的血污浸透。
刘婆子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乾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庆甲的背影,声音嘶哑道:“够了!庆甲道长!够了!”
“剩下的这些人————这些人中有人虽行差踏错,心思歪了,手上沾了血————
可他们不是那些纯粹的魔头!”
“他们之中,有人也曾有过真”!有人只是迷失!难道就没有一丝引导向善、回归本真的可能?何至於————何至於此!赶尽杀绝啊!”
她的质问在空旷的死寂中迴荡,带著一个老者最后的坚持与不解。
庆甲缓缓转过身,破旧的道袍上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他看著刘婆子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看著地上那些形態各异的尸体,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善恶终有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刘婆子和倖存者的心头:“既入全性,既言保真”,便当为自己的过去负责,真性不存,徒留恶形,留之何用?这满地的尸骸,便是他们过去所作所为的“报”。”
话音落下,他大袖轻轻一挥。
地上堆积的尸骸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消散在纯白的虚空中,不留一丝痕跡。
唯有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死亡气息,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倖存者和刘婆子的灵魂深处。
这片纯白的梦界,仿佛被无形的血彻底染透,变成了无声的修罗刑场。
而立於场中的青衣道人,便是那执掌生死、重塑规则的冰冷神明。
至此,庆甲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仅存的十数人,如同在审视最后的种子。
“至於他们————”
庆甲的视线最终落回刘婆子身上,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
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能否守住那一点真”,能否当得起全性保真”四字————”
“咱们再继续看著。”
庆甲的目光扫过仅存的十数人,如同寒潭掠影,最终定格在一个身著洗得发白僧袍、却蓄著寸发的古怪老者身上。
此人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中又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探求欲。
“吴曼————”
庆甲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那老者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无需庆甲再动念,吴曼身前那片纯白虚空骤然扭曲,化作一幕幕光影流转的画卷,將他的一生赤裸裸地摊开:
青灯古佛,暮鼓晨钟。
年轻的吴曼跪在蒲团上,眼神却並非虔诚,而是充满了质疑与痛苦。
他听著老僧讲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著庙宇里道貌岸然却蝇营狗苟的“高僧”,心中的佛理与现实碰撞得支离破碎。
一次,两次,三次————他剃度出家,又决然还俗,每一次都带著更深的不解与更强烈的否定。
最终,他砸了度牒,自称“莫明居士”,一头扎进了被视为魔窟的全性中。
“莫明————莫明————”光影里,吴曼在荒山野岭间嘶吼,“我不懂!你们也不懂!这世间谁懂?!”
投影疾转,杀戮骤起。
吴曼的身影出现在江湖各处,他的目標出奇的一致—那些声名狼藉、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凶徒,尤其是几个煊赫一时的王家名宿。
他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更像是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去验证、去拷打那八个字。
他抓住那些“屠夫”,在他们惊恐或狰狞的眼神中,厉声喝问:“放下!放下你手中的刀!放下你心中的恶!你可能成佛?立地!此刻!”
回答他的往往是垂死的咒骂或徒劳的反抗。
吴曼的眼中便闪过一丝更深的迷茫和隨之而来的暴戾,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他不是在“渡”,更像是在“戮”的过程中,寻找一个虚无縹緲的答案。
杀孽累积,凶名远播,却无人知晓这凶名之下,是一颗被“佛理”反噬、在黑暗泥沼中疯狂挣扎的心。
光影散去,留下吴曼佝僂的身影在纯白中微微发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片刚刚演绎过他一生困惑的虚空,仿佛要將那“立地成佛”四个字从虚无中抠出来嚼碎。
“此是全性,还是恶人?”
庆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磬音敲在刘婆子心头。
刘婆子枯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
她看著吴曼那被信仰撕裂的灵魂,看著他那用最血腥的方式去叩问最虚无问题的癲狂,沉默了片刻。
不同於之前那些纯粹的恶徒,也不同於无根生那种近乎先天的疏离洞察。
吴曼身上有一种————被毒蛇般执念缠绕的苦痛。
“他————算半个全。”
片刻,刘婆子的声音沙哑而肯定,打破了令人室息的死寂。
“半个?”
庆甲的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是半个。”
刘婆子看向吴曼,浑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癲狂的表象,触及內核的迷惘:“其杀孽深重,手段酷烈,行径乖张,自是恶果缠身,难辞其咎————”
“然其恶,非发於纯粹贪婪淫邪,乃根植於求解而不得,见偽佛而愤懣,困於理”字而扭曲了心性,他手中屠刀所向,亦多是该杀之屠夫”,虽自身亦成屠戮之器,其行可诛,其心————尚有挣扎苦痛之真”!”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他自言莫明”,是其自知尚未明心见性,未通真理,未得真我,此迷茫困顿之真”,即是那半个全性之根。”
“可惜,根在泥潭,不见青天,终究————还是半个,给这半个真”一个直面己身、寻路自省的机会,或许————比一刀了断,更好呢?”
“嗯——
庆甲微微眯眼,目光在吴曼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深邃的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洞悉的漠然。
旋即,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转身便不再看吴曼一眼。
这是他此番放过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给予的第一份认可。
他又看向下一个人,缓缓踏步。
第96章 吾好梦中杀人(4K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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