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大姐,他们还有热水呢,你敢信?”
露西亚从洗漱间钻出来,一屁股坐回自己铁床上,压出一串很有弹性的“吱呀吱呀”。
一边拿小毛巾疯狂搓著湿漉漉的白毛,一边看向站在窗前发呆的凌,开始自顾对著那背影巴拉巴拉:
“不是我大惊小怪啊……
“主要是这地方可是堡垒城外面!外面哎你知道吗!
“还以为出了堡垒城,住的就全都和前天那个汽车旅馆一个德行呢……
“结果他们这里居然还供应热水,还是净化过的二类水!
“我的天,这已经不是招待所了,这是奇蹟。”
说完,把毛巾往旁边一甩,双手垫到脑后,懒洋洋往床头铁栏杆上一靠:
“而且,刚才那顿饭我觉得也还不错啊!
“虽然都是些合成蛋白还有淀粉……
“但你看那花样还不少,捏成块的、压成皮的,吃起来还真有点吃肉的感觉……
“味道是寡淡了点,但也比在自由邦那边强多了。
“至少不用天天啃你买的那些压缩饼乾,牙都要磨平了……”
巴拉巴拉……
她说得热火朝天,好像根本不在乎窗前“看夜景”的凌有没有在听。
吱呀吱呀——
凌站在屋里唯一的小窗前,伸手握住封窗的铁栏杆,晃了晃。
铁锈簌簌掉下来一片。
她刚才已经把外面巡逻的班次和间隔看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便回过头,看向床上那个吃饱喝足、眼看著就要进入冬眠状態的露西亚。
露西亚这次说得还真没错。
这间客房,放在如今堡垒城外的废土上,已经称得上条件优厚了。
屋子不大,和她们刚到自由邦时住过的汽车旅馆差不多,两张铁架子床,床上铺著两层乾草垫,中间挤著一套木桌木椅,正对著窗。
最难得的是,门边角落还拿木板隔出了个小小的洗漱间。
虽说里面没有自来水,也没有抽水马桶,热水得自己去外面的水房拎,可这里確实收拾得乾净。
床单洗到褪无可褪、边角起毛,却看不见什么可疑的斑点。
虽是红砖夯土的地面,墙角却见不著成团灰土。
这大概已经是晶辉镇,能拿出来的最好招待规格了。
用露西亚的话说,就是——
穷得很认真。
而且还是那种会把“卫生也是钢铁意志”写成標语,糊到食堂门口的那种大型认真。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凌目光……
或者单纯是吃饱了胆子就又长回来了。
露西亚忽然一个激灵,“噌”地从床上坐起,鬼鬼祟祟凑到凌身边,压低声音:
“哎,大姐,白天你在炼铁厂里,给他们提的那些改造方案……
“到底靠不靠谱啊?”
说到这儿,自己先摆出一副很讲道理的表情,伸手比划了一下:
“不是我怀疑你。
“主要吧……我站旁边虽然听不太懂,但总觉得你说得太像那么回事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
“一种,就是你真是大神或者外星人,说的都是对的。
“那咱俩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明天还能蹭吃蹭喝。
“第二种,就是你是专业的大骗子……
“那咱是不是该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提前研究研究怎么跑路?”
“两种都对。”凌瞥了她一眼,也没多说,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鞋带:
“如果他们真按我说的去改,解决这些问题不难。
“问题本就不复杂,只是现在技术断代太严重。
“很多本来属於常识的东西,过了几十年没人碰、没人教、也没人敢乱试,就会变成『秘方』。
“堡垒城以前来过的那些专家,估计也没教过他们真东西。”
“哦……”露西亚“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隨后非常自觉地把这段自己听不太懂的话,翻译成最简单的版本:
“也就是说——
“你真的很厉害。”
隨后身子一歪,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床头,上上下下打量著凌:
“我现在除了越来越佩服你,甚至越来越怀疑你的身份了。
“你不会真是什么外星人吧?
“难道其实你是猫猫星人?毕竟你还能听懂小黑说话……
“说起来,小黑去哪儿了?
“从前天你离开汽车旅馆,就没见著它。
“那小东西……该不会真被你派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吧?”
凌繫鞋带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露西亚愣了一下,眼珠子滴溜一转,瞬间又贴了上来,狐疑地盯著凌侧脸:
“你……穿鞋干嘛?
“不会是要出去吧?
“我和你说,你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丟在这儿自己跑了啊!
“我还欠你饭呢,欠好多顿呢!”
“不会。”凌系好鞋带,把袖口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手錶:
“只是出去一趟。”
“去哪?”
“镇上的孤儿院。”
“……啊?”露西亚压著嗓子,心虚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生怕把外头看守招来:
“门口可有人盯著咱们的!
“而且来的时候那几个大兵不是说了嘛,像我们这种外来的,不能隨便走动,晚上更不能出门。”
“再说了……”她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咱们现在手里別说枪了,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你就这么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凌终於转过头,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我很弱小、我很无助”的脸:
“之前在汽车旅馆,你有枪,不也一样让革命军『请』走了?”
“那不一样!”露西亚立刻坐直,理直气壮反驳:
“我怀疑他们对我下药了,把我弄睡著了!不然凭我这身手……”
“你什么身手?”
“我枪法可好了。”露西亚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挺胸抬头。
“哦?”凌语气平静:
“枪法好到现在,我一枪都没见你开过?”
“那、那是没有合適机会。”
“河边被人袭击,你没开枪。”
“因为——”
“被黑衣人挟持,你没开枪。”
“那种情况我——”
“被人追到桥上翻车,你也没开枪。”
“那是因为对面——”
“所以你所谓枪法好,”凌看著她,面无表情地总结:
“是指把枪顶到別人脑门上以后,能百发百中爆头?是吗?”
“那那那那那……那都是特殊情况!”
露西亚被噎得满脸通红,坐在床边狠狠干瞪著她,像只刚炸完毛又发现自己打不过对面的兔子:
“而且你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啊?一个个不是怪物就是超人!
“我一个普通市民……哦不,普通前治安队员,打不过不是很正常吗?
“这就好比你让一只鸡去和跑车比跑步,你这不是为难家禽嘛!”
“那你跟我一起去吗?”凌整理好衣服,站起身,偏头盯著坐在床上的“家禽”。
“呃……”露西亚嘴巴还半张著,整个人却已先一步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了不了不了,还是你自己去吧。”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我没你这两下子,要是被人发现,十有八九会被直接打成筛子。
“所以综合评估一下,我决定不给组织拖后腿了。”
凌“嗯”了一声。
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根本无所谓。
然后在露西亚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
窗户?
徒手拧掉上面螺丝,单手扣住栏杆,向外一掰……
“在这儿老实待著。”凌一脚踏上窗沿,回头看了露西亚一眼:
“別让人进屋。”
说完,便侧身一翻,无声滑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吱呀一声,把铁栏杆掰回原位……
露西亚呆呆坐在床边,望著漆黑空洞的窗口,整个人都看傻了。
很好,很合理,像是我大姐能干出来的事儿。
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你还回来吃饭吗……”
可惜,回应她的,只有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
外面的夜很静。
可能是因为冬天,连虫鸣都没有,只剩风颳过街巷和屋檐时,发出的细碎呜咽。
和一河之隔的自由邦比起来,这地方安静得简直不像废土。
自由邦的夜,是酒、赌、叫骂、打架、枪响和不怀好意的笑声混成一泡,哪怕到了后半夜,街上也照样有人拎著瓶子互相问候祖宗。
而这里不一样——
冷,硬,沉默,像张拉平了的铁皮。
凌蹲伏在一个最高大烟囱的外侧平台边缘,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有眼底一丝紫色微光,像两点黑暗里冷掉的火星,俯视著整个河谷。
晶辉镇,或者说……整个双塔镇这一侧的工业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比河对岸那个自由邦大上不少。
最显眼的,除了她脚下这座旧时代留下来的炼铁厂外,附近还有两座配套厂房,是整个镇子少有夜晚还有火光的地方。
工业区往外,是一大片压在黑暗里的居民区。
白天来时,她们曾路过那边的一个小广场,凌有印象。
街道上没有出来喝酒赌钱的混混,也没有成群游荡的閒汉,甚至没有普通行人。
只有一队队披著军大衣、端著长枪的五人巡逻小队,来回穿梭在没有一点灯光的屋舍间。
凌在四下观察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居民区西北角一个方向。
那里,有个占地面积不小的院落——
一座废弃的东正教堂。
腐海危机爆发后,很多地方都被一口气掀平。
越是先进、越是密集、越是充斥著各种复杂设备和电磁干扰源的地方,往往死得越快,被腐海暴动摧毁得越彻底。
而这种旧时代建在资源附近的工业小镇,偏僻、落后、功能单一。
和平时期嫌它们闭塞、灰暗、穷酸。
可一旦腐海危机爆发……
偏偏又是这种地方,留下来的人类遗蹟更多。
活得像蟑螂。
不起眼,难看,但杀不乾净。
而且,在这个连一块好砖都要用来垒高炉的镇子里,看起来也不像会信教的样子。
如果这种坚固且空旷的宗教遗址,还被完好地保留下来没拆,那么它大概率已经被改作了他用。
不是被当作镇子上的学校、医院、或者……
孤儿院。
无光的黑夜,对凌来说,正是最好掩护。
沿著屋脊和阴影一路穿行,像一阵贴地掠过去的黑风,没费太多时间,就到了那片建筑外围。
一圈比周围民居略高的院墙,充满修补痕跡。
跃上墙头,能看到靠北墙角还堆著劈好的柴堆,以及散落在周围新旧叠加的小脚脚印。
说明这里確实有人在长期使用,至少有不少人在这里生活。
而且最关键的——
她听到了教堂里隱约传出的孩子咳嗽,还不止一个。
凌寻了面没有装铁栏的窄窗,蹲在下面,侧耳听了听。
屋里很安静,应该是没有人。
就在她屈膝准备翻上窗沿,进去抓个人问问话时……
嗤——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破空声!
速度之快,即使凌已第一时间做出规避,还是被一道冷冽贴著脸颊掠过。
她在地上翻出两圈后,单手一撑,身体弹起,几个后撤步拉开距离,稳稳站定。
抬眼看向刚才被袭击的地方……
一道黑色身影,正站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手里握著把细长的西洋刺剑。
一击落空,却没再追刺,只是安静站在那儿。
背靠著一轮圆月,剑身斜垂指向身侧地面,兜帽下一双淡紫双眸,正冰冷注视著她。
熟人。
或者说,老熟人了。
凌看著那双眼睛,神色没什么波动,抬手抹了抹脸颊多出的一线温热:
“维克多。”
对面没回话。
只是一抖手腕,刺剑在空气里挽出道寒光,再次指向凌这边。
凌微微眯起眼,知道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
手里没傢伙不说,这地方也不適合狠狠干一架。
真要动起手来,一旦惊动里面的人或者外面的巡逻队……
今晚这趟就算白来。
但反过来想,要是能直接冒险拿下对面……
那不就结案了吗?
要不要赌一把呢?
就在她估算对方下一步出剑轨跡,以及自己徒手夺剑、擒拿、卸关节,再顺便堵嘴拖走的成功率时……
吱呀——
教堂后侧,一扇小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行了,维克多,把剑收起来吧。”
一道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同时,还伴隨著一个很好听少女的声音:
“让她进来,我觉得凌小姐应该不会伤害我的。”
第28章 夜访孤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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