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也没有解释要去哪里、见谁、做什么。
    只是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向停在院门旁的黑色豪华轿车。
    车门无声地打开、关上，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车辆很快驶离了这处静謐的海湾別墅，匯入远处滨海公路的车流，消失不见。
    白梦妍独自站在原地，海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髮丝，她望著靳南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那双阅尽繁华、洞悉世情的美丽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落寞与一丝瞭然的哀伤。
    她知道，他从来都不完全属於这里，不属於这种平静的日常生活。
    他的世界在別处，在那些地图上的秘密基地里，在加密的通讯频道中，在无数人的命运抉择关口。
    这次归来，或许只是漫长征战途中一次短暂的靠港休憩，或许……是某种告別前的回望。
    “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无声地滑过心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她没有流泪，只是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带著海味的空气，將那份深入骨髓的悵惘，与二十年的等待一起，默默压回心底最深处。
    碧海蓝天依旧，別墅花园寧静如画。
    只是午后温暖的阳光，似乎再也无法驱散那悄然瀰漫开来的、离別的凉意。
    而远去的汽车里，靳南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迅速变小的別墅轮廓，目光深沉难辨。
    半个小时后，青岛某处僻静的礁石海岸。
    这里远离游人常至的沙滩，只有嶙峋的黑色礁石沉默地抵抗著永不停歇的海浪拍击，溅起无数破碎的白色浪花，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海腥味和湿冷的雾气。
    在一块较为平坦、仿佛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巨大礁石上，一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盘膝而坐。
    他头髮花白，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旧式夹克，手里握著一根竹製鱼竿，竿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的姿態放鬆，眼神却异常清明，望著海面上那个隨波逐流的简易浮漂，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冥想，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忽然，一阵沉稳而略显滯涩的脚步声，踩著湿滑的礁石，由远及近。
    老者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並未回头，只是用带著些许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你来了。”
    靳南走到老者身旁，停下脚步。
    海风吹起他额前斑白的髮丝，他没有看海，目光首先落在了老者那一头刺眼的白髮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二十年不见，你也老了很多啊。”
    老者这才偏过头，瞥了一眼靳南同样染霜的鬢角，脸上露出一个豁达而又带著几分调侃的笑容：“你也是，老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当年那个敢孤身闯缅北、眼睛里冒火的小子，如今也像个退休老干部了。”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海面，那浮漂依旧隨浪起伏，並未有鱼咬鉤的跡象。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感慨：“人都有老的时候，时代也有落寞的时候。只是我没想到，你亲手缔造的那个『时代』，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考虑落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是你用了二十多年，拿命、拿血、拿无数人的命运拼出来的一切。遍布全球的基地，几十个国家的『荣誉』，那支影子里的军队，还有……那份足以让任何国家元首夜不能寐的影响力。真的要……放弃？”
    靳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
    这双手並不细腻，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处覆盖著厚厚的老茧，还有一些细碎的、顏色深浅不一的疤痕。
    这双手，扣动过无数扳机，签署过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命令，也曾经沾满过温热或冰凉的血液。
    “这一双手，”靳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不知道沾满了多少人的鲜血和生命。从柬埔寨的西哈努克到缅甸的克伦邦，从以色列的特拉维夫到英国的大英博物馆，最后是非洲广袤的土地……年轻的时候，觉得这是勋章，是力量，是掌控一切的证明。甚至觉得，威风不可一世。”
    他的目光从手上移开，投向茫茫大海，那里仿佛倒映著过往的烽烟与血色。“可是，隨著人老了，心反而开始慌了。越来越怕。” 他承认得坦率，没有半分矫饰。
    老者闻言，並未惊讶，只是悠悠嘆道：“你不是怕死。你是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別人刀俎下的鱼肉，就像你曾经处置过的那些人一样。爬得越高，摔下来时，盯著你的眼睛就越多，越狠。”
    靳南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是啊，越老，越觉得那份所谓的『掌控感』，就像这海上的雾气，看著笼罩一切，太阳一出来，就散了。手里的牌越多，反而越不知道下一张该怎么打，或者说，害怕打错一张，满盘皆输。”
    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靳南话音余韵未消，身后原本只有海浪风声的寂静中，骤然爆起一股凌厉至极的破空声！
    不是子弹，却比子弹更阴冷致命！
    一股仿佛实质般的冰冷杀气，如同毒蛇吐信，瞬间锁定他的后颈！
    靳南脸色骤变，二十余年游走於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已勐然向侧前方拧转！
    几乎就在他动作的同时，一抹寒光贴著他的耳畔肌肤刺过，带起的劲风颳得皮肤生疼！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刃口泛著幽蓝暗光的军用格斗匕首！
    袭击者一击不中，毫不停歇，手腕诡异一翻，匕首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抹靳南咽喉，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果决，没有丝毫多余花哨，完全是战场上锤炼出的杀人技！
    靳南虽惊不乱，终究是老了，身体反应比巔峰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