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靠岸的时候，詹德利正趴在船舷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木板上，感受著船身不再摇晃的踏实感。
    码头上人声嘈杂，说话的方式和君临完全不同——那些音节更软，尾音拖得更长，偶尔夹杂著几句他勉强能听懂的通用语。
    他深吸一口气。
    终於到陆地了。
    詹德利和托布·莫特一行人提著行李走下跳板，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他差点跪下去，两条腿软得像灌了铅，地面却稳得像一块铁砧。
    他站了一会儿，让血液重新流进双腿，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看见异国的天空。
    潘托斯的天比君临蓝。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码头上停满了船只，桅杆如同冬天的枯林，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
    装卸工扛著箱子从跳板上跑上跑下，身上只穿一条短裤，汗水在黝黑的皮肤上闪光。
    商人们在岸上討价还价，手指比划著名各种数字，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小贩推著车从詹德利身边经过。
    “別看了，”老莫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跟紧我，別走丟了，这地方不比君临，走丟了可没人找你。”
    詹德利揉著脑袋，跟在老莫特身后，穿过码头上拥挤的人群。
    红蛇学士走在他旁边，那双漆黑的眼睛打量著四周，嘴角掛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的行李很少，比詹德利的还小。
    “红蛇学士，”詹德利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
    红蛇摇了摇头：“我的目的地就是潘托斯，我要找的人在这里。”
    “哦。”詹德利有些失望。
    他还挺喜欢这个多恩学士的，他救过自己的命。
    他们穿过码头区，走进潘托斯的街道。
    他们穿过街道，来到潘托斯的东门附近。
    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
    那声音从东门外面传来，越来越响。
    有马蹄声，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人在大声吆喝。
    “什么事这么热闹？”老莫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东门方向看。
    詹德利也跟著看过去。
    东门外面，一支队伍正在集结。
    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骑马排成整齐的队列，身上的甲冑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
    “几百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老莫特喃喃道，“他们是谁？”
    詹德利朝队伍中央看去。
    那里竖著几面旗帜，黑底的布料上绣著一个金色的骷髏，在风中猎猎作响。
    “黄金团？”红蛇学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惊讶。
    他快步走到几个围观的人群中，用詹德利听不懂的话打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原来他们就是黄金团？”老莫特恍然大悟，声音里带著一种见到传说中人物的兴奋。
    詹德利也知道黄金团。
    维斯特洛没人不知道他们。
    黑火叛乱的余孽们，歌谣里唱过无数次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吟游诗人唱过的词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亲眼看见这些人。
    他仔细打量著那些佣兵。
    他们比君临城里见过的任何士兵都要整齐，盔甲鋥亮，武器精良。
    在队伍的中心，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一个肥胖的男人，那人一头金髮，留著夸张的黄色分叉鬍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丝绸长袍，袍子上绣著繁复的金线花纹，领口和袖口都镶著宝石。
    他坐在马背上，腆著大肚子，神態悠閒，仿佛是要去参加宴会。
    那个胖子旁边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个禿顶壮汉，肩膀宽得像门板，身上穿著破旧的板甲，腰间掛著一柄维斯特洛风格的长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一个是个蓝发中年，身形瘦削却笔挺，他的头髮染成深蓝色，在阳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著周围，一脸警惕，那人虽然在胖子身边，却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仿佛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胖子是谁？”詹德利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老莫特没好气地说。
    “潘托斯的总督之一，伊利里欧·摩帕提斯。”
    红蛇学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刚问完几个本地人，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丝懊恼：
    “这个混蛋，偏偏在我找他有事的时候去多斯拉克草海——妈的！当地人说伊利里欧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离开潘托斯了，结果偏偏让我赶上了。”
    “他要去多斯拉克草海？”老莫特重复红蛇的话。
    詹德利看了看那几百个全副武装的黄金团佣兵，又看了看老莫特，脱口而出：
    “那岂不是和我们顺路？我们要去科霍尔，如果我们加入他的队伍，就有几百人保护我们的安全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红蛇学士听到这句话，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你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的感觉。
    “大牛，”红蛇说，“你可真是直言不讳，哈哈！”
    詹德利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咱们是什么身份？”老莫特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凭什么加入潘托斯总督的队伍？你这个笨牛，心直口快也不用这么傻吧！”
    詹德利揉著脑袋，不服气地说：“红蛇学士不是说他认识那个胖子总督吗？”
    他把目光投向红蛇学士，眼睛里带著期待。
    老莫特也看著红蛇。
    红蛇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我要找的其实是其他人——伊利里欧只是恰好知道我要找的人的行踪——算了，我就不去找他了，还是去找我真正要找的人算了。”
    他低头看了詹德利一眼：
    “好了，就此告別了，愿你们在科霍尔能够找到真正的瓦雷利亚钢的锻造之法。”
    说完，不等詹德利和老莫特开口，他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潘托斯拥挤的人群中，那件灰褐色的学士袍被淹没在五顏六色的异国服饰里，再也找不到了。
    “可惜。”老莫特咂了咂嘴，看著红蛇消失的方向，“还以为能够白嫖几百人的护卫呢。”
    詹德利站在他身边，心里空落落的。
    红蛇学士走了，那个救了他命的多恩人，就这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