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具一直行驶到天色微亮。
    车外的景色在变化。
    从密林边缘的稀疏植被，到越来越茂密的树木，枝叶在车窗外掠过，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片片绿色的残影。
    偶尔有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然后又被更密集的枝叶遮住。
    这里的植物极为茂密，是废土特有的森林生態，所有的植物都跟失控了一样，疯狂生长。
    这些巨木树干粗得离谱，一棵树的直径能有七八米，树皮上长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顏色深绿到发黑。
    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有的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在风中微微摆动，末端有倒刺，是某种掠食性植物的特徵。
    地面上的灌木层更夸张，叶片宽大，边缘锋利，有些叶子上还有明显的消化腺，是食虫植物进化出来的捕食器官。
    蕨类植物长得比人还高，叶片展开的时候像是一把把巨大的羽扇，遮天蔽日。
    从齐腰的杂草变成了两人高的蕨类，再变成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树冠的巨木。
    空气里的湿度也在增加，水汽浓厚，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远处，不时传来兽吼声。
    有的低沉浑厚，有的尖锐刺耳，还有一些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声音，只是单纯地让人听了之后脊背发凉。
    这些吼声此起彼伏，有远有近，这片区域的变异怪物密度很高。
    车內的人没有说话，原本还算放鬆的姿態收紧了一些，靠在钢板上的人坐直了身子，闭著眼睛养神的人也睁开了眼，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武器。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载具的速度开始加快。
    车身的顛簸变得更剧烈了，轮胎碾过什么东西的声音变得频繁，有时候是连续的咔嚓咔嚓声，有时候是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但载具没有停，直接碾了过去。
    曹胆抬了抬眼睛，透过观察窗往前看，司机的械力输出频率明显加快了，械力光芒在操控台上跳动得更密集。
    这路况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走了。
    曹胆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继续靠在钢板上，闭著眼睛。
    面具虹膜里，侦查数据在持续更新。
    之前释放的机械单元已经散布在队伍周围的密林里，把队伍前进路线周围几公里的范围都覆盖了。
    数据在视野里跳动。
    生物信號，热源分布，移动轨跡，威胁等级评估，全部实时更新，匯总成一张动態地图。
    队伍一直前行。
    日头渐渐升起，赤红色的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铺开，慢慢渗透进密林的上层，把树冠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光线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载具行驶的过程中不断变换形状。
    载具衝出了一片特別茂密的林地，视野突然开阔。
    曹胆透过观察窗看到了远处大山轮廓，连绵的黑山，横在天际线上，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
    山体表面有大片大片的阴影，是植被覆盖的痕跡，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那些植被就像是山体皮肤上的毛髮，密密麻麻，让整座山看起来有一种活物的质感。令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黑山山脉。”
    曹胆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那片山的轮廓，然后收回视线。
    载具在密林里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速度开始放缓，最后停在山麓前。
    发动机熄火，车厢里的震动消失了，只剩下外面密林里的声音。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某种鸟类的鸣叫，还有更远处传来的兽吼，比之前更近了。
    车门打开。
    光线涌进来，刺得人眼睛一眯。
    “所有人下车。”
    老鹰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三十个人陆续从车里出来，站在密林的空地上，伸展著在车里蜷缩了几个小时的身体。
    曹胆是最后几个下来的，他提著琴盒，兜帽遮著脸，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往前挤。
    老鹰站在队伍前面，身后就是那两辆载具，司机和几个护卫正在给载具做检查。
    “接下来靠徒步。”
    老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载具上不了山路，这段路得你们自己走。我安排一下队伍，所有人跟紧，不要掉队，不要说话，有什么情况我会示意。”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黑山里的东西比外面多，也比外面凶。你们要是不想死在这里，就给我老实点，別自作聪明。”
    没有人反驳，队伍开始整队。
    老鹰的几个手下在人群里穿梭，把三十个人重新排列。
    初级职业者被分散开，插在队伍的前中后三段。
    见习职业者和普通人被集中在中间，曹胆这种“初级机械师“被安排在了队伍后半段，和几个看起来战斗力不强的人待在一起。
    曹胆提著琴盒，跟在人群中，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队伍开始前进。
    山路比眾人想像中难走。
    到处都是凸起的树根、半埋在土里的石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下的枯木横在路中间，需要跨过去。
    植物也变得更加茂密。
    两侧的树木高得看不到顶，比刺骨林的巨木还要高大。
    树干粗得堪比货车横著，树皮上长著厚厚的苔蘚，苔蘚里渗出水来，顺著树皮往下流。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线都照不下来。
    他们这些人也只能利用红外设备，进行探路。
    地面上也不乾净，植物从地面上疯长，有些是蕨类，叶片宽大，边缘带著锯齿，有些是藤蔓，缠绕在树干上，一直爬到看不见的高处。
    还有一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形態怪异，肉质触手，应该是菌类，表面湿漉漉的。
    偶尔，远处传来兽吼声，比在载具里听到的更清晰，也更近。
    队伍一直前行。
    老鹰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观察周围的环境，然后调整方向。
    他的几个手下分散在队伍的前中后，保持著警戒，手都放在武器上，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队伍走了一段时间，一片藤蔓类的东西，从树冠上垂下来，末端有倒刺和吸盘，专门攻击经过的生物。
    队伍里有人不小心碰到了，藤蔓立刻缠上来，倒刺刺进皮肤，那人惨叫一声，旁边的初级武道家立刻拔刀，一刀砍断藤蔓，那人才挣脱出来，手臂上留下一圈血淋淋的伤口。
    老鹰没有停下，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心点，別碰那些会动的植物。”
    他扔下一句话，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更多的是不耐烦。
    曹胆走在队伍后半段，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小部分侧脸。
    他的眼底不时闪过湛蓝色的光芒。
    面具虹膜里，外围侦查单元传回来的信息数据在持续更新。
    一群体型大如牛的黑毛狼出现在侦察视野里，距离队伍大约两公里，正在朝这边移动。
    这些狼的毛色仔细观察，似乎不是黑色，是一种吸光特质的皮毛。
    它们体格健壮，肌肉线条清晰，四肢粗壮，爪子在地面上留下的深深印痕。
    为首的那头更夸张，两个脑袋，各自长在一个粗壮的脖子上，两双眼睛都是血红色的，盯著前方，嘴里流著涎水，獠牙露在外面，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长。
    体格比其他黑毛狼大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肩高接近四五米，体重目测超过两三吨。
    这头双首黑毛狼应该接近c级怪物，但还没到，卡在c-和d+之间。
    如果算上它身后的狼群，整体威胁等级无限接近c级。
    从他们疾驰密林的速度以及身体姿態来看，身上似乎还具备风系的异能，一些挡在他们路上的植物，直接被风刃切断。
    “麻烦。”曹胆暗道。
    如果让这群狼衝到商队附近，以商队现在的配置，老鹰一个中级武道家，加上七八个初级职业者，能挡住，但肯定会有伤亡，而且战斗动静会很大，容易引来更多的麻烦。
    “算了，还是跟凌晨那时候一样。”
    一道次维度空间裂缝在远处的密林里悄无声息地展开，位置落在倒掛根树枝上间谍蝙蝠附近。
    裂缝扩张，边缘泛著漆黑，一头插翅机械巨虎从裂缝中走出来。
    这东西的体型和双首黑毛狼还大一號，通体由精炼金属构成，每一块装甲板的边缘都经过了倒角处理，在移动的时候不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双翼收缩在背部，翼骨是可伸缩的合金框架，翼膜是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展开的时候能提供短时间的腾空能力，收起来的时候可以作为加速突击时的稳定翼。
    四肢粗壮，爪子是可更换的合金刀刃，每一根都经过了开刃处理，能轻鬆撕裂c级金属以下的防御。
    腹部內置了小型飞弹发射装置，备弹六枚，適合对付集群目標。
    口腔內是高温喷火器，燃料储备足够持续喷射三十秒，温度可以达到一千两百摄氏度。
    这是曹胆根据森林监视局的生物兵器技术改造出来的纯机械版本，战斗力在c级的下限，但胜在稳定，不会像生物兵器那样出现失控或者疲劳的问题。
    插翅机械巨虎落地的瞬间，间谍蝙蝠和附近的高压马蜂立刻调整了编队，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机械单元作战队伍。
    插翅机械巨虎潜伏在一棵巨树的阴影里，身体压得很低，尾巴贴在地面上，眼睛里的感应器锁定了狼群的位置，计算著最佳的攻击时机。
    间谍蝙蝠在树冠高处盘旋，超声波持续扫描，把狼群每一头的位置、移动速度、体温分布全部传回来，匯总成实时数据。
    高压马蜂散开了，十几只，分布在狼群周围的不同方位，悬停在半空中，腹部的电击装置已经充能完毕，隨时可以释放。
    狼群还没有意识到危险。
    它们的速度降了下来，是在追踪气味，鼻子贴在地面上，嗅著队伍留下的痕跡，偶尔抬起头，两个脑袋同时转动，扫视周围的环境，警惕性很高。
    狼群的阵型很標准，首领在中间，成员分散在两翼，保持著可以隨时支援的距离，这是长期狩猎积累下来的经验智慧。
    插翅机械巨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动力系统是曹胆特別优化过的，运转的时候几乎无声，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在密林的背景噪音里完全被掩盖了。
    它开始加速，四肢的液压系统全功率输出，爪子在地面上扣出深痕，身体前倾，背部的双翼微微展开，调整姿態。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