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酒倾洒,庭院中梅影横斜,暗香浮动。
几瓣落花隨风而起,飘飘扬扬。
军师晏辞双手抱臂,倚在廊柱旁,黑纹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交错纵横的剑影,又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扫了身侧的禁卫军大统领一眼。
“沈大统领,不去护驾?”
他的嗓音清润如泉,不疾不徐。
仿佛头顶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不过是折子戏。
沈错站在三步之外,一张年轻英挺的面容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仰头看了看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刀,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晏军师確定,我上去是护驾?”
“不是杀了我,给二位爷助兴?”
晏辞嘴角微微抽动。
沈错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这一把高端局,沈某就不上去凑人头了。”
“不然,怕是得陛下护著我。”
“真没想到呢……”
晏辞挑了挑眉,低头把玩起手中那柄墨竹摺扇。
语气里带著漫不经心的嘲弄,又似真心实意的感慨。
“策以为,沈大统领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晏军师,你不要自己聪明,就觉得所有人都蠢笨!”
沈错气呼呼地瞪著他,那张俊逸的面容涨得通红。
他攥紧了腰间刀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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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没脑子了?”
“有脑子怎么会被你那养妹耍得团团转?”
晏辞嗤笑一声,摺扇在掌心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迎著沈错不解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沈相待你虽冷淡,却也不至於刻意刁难。”
“你堂堂沈府公子,为何被剋扣用度、被下人欺辱?”
“不过是那养女私下做了手脚,买通了那些人,贪了你的月例银子。”
他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像是品出了什么极有趣的味道。
“如此拙劣的手段,实在算不得高明。”
“可偏生有些傻子,就真信了。”
“反正她为你遮风挡雨——至於那风雨打哪儿来的,你別管。”
“问就是不懂事。”
晏辞这话一字一句地落下,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剜进沈错心口。
沈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雕。
他愣愣地站著,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澹的白。
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把一扇关了多年的门轰然推开,露出门后那面目全非的真相。
“有些人吶……用些小恩小惠,就换得你这位二哥掏心掏肺地照顾。”
晏辞低头拂了拂衣袖上沾著的落花。
“她可真是会选人呢。”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他不得不承认,沈烟这女子,是有几分手段的。
也懂得挑人。
沈错偏偏就是那么一个——给他三分好,他恨不得还十分的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份心性叫重情重义,搁在沈错身上,便成了被人拿捏的死穴。
一个养女,硬是在沈府混得比嫡女沈念还要体面。
这哪里是手段高明?
分明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月光寂静地落著,照在沈错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想起那些年。
想起他饿著肚子去麟台的时候,是沈烟悄悄塞给他一包糕点。
他以为是雪中送炭,如今才知那炭火,是她亲手浇灭又亲手点燃的。
想起他被下人剋扣冬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是沈烟送来一件旧棉袍。
他以为是手足情深,如今才知那寒意,是她亲手引来又亲手驱散的。
他以为是这世间难得的温暖,以为她真的很善良。
如今方知那温暖,寒彻骨髓。
沈错垂下眼帘。
“呵。”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苦,像含了一颗怎么也化不开的药。
人心吶——他怎么就看不透呢?
“晏军师,你说的对,我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镜公主年少之时,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真正的救赎,可她从来未提,他也不知道。
而沈烟呢?
沈错记著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结果却是精心织就的网。
“果然,我就是个错误!做什么都是错!”
“连恩人也认错,谁好谁坏也看错。”
“我这一生,就这名字没起错。”
沈错此刻已经怀疑人生了。
“沈错。”
“你父亲给你取名错,你以为是他厌你、恨你、嫌你多余。”
晏辞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暮鼓,沉得像这二十年的时光。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的错,是他自己。”
晏辞没有再看沈错。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株覆雪的红梅上,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沈相夫人,是沈老夫人的娘家表小姐,也是沈错与沈念的生母。
那一年,沈老夫人嫌梅若欢子嗣单薄,又觉孤女可欺,不如世家女子乖顺妥帖,便动了心思。
一碗药,一桩算计,让沈章政百口莫辩。
当年那女子,生下一对双胎,一子一女。
沈老夫人做主,將她抬入府中为继室。
沈章政却一次都不曾踏足她房中,视她如无物。
那些算计,那些筹谋,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偌大一个沈府,子嗣寥寥。
继室所出的两个,不得父亲半分垂怜。
唯独沈羡,是沈相悉心教导,真正视为己出的孩子。
不是沈错与沈念不够好。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父亲所盼望的。
沈章政,字,持谦。掌天下章,持方寸谦。
他这一生,都在规矩里活著。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踩著祖辈划好的线。
沈章政是沈家的嫡子,是未来的栋樑,是要执掌典章、匡扶社稷的人。
他这一生唯一为自己做的选择,是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娶了梅若欢。
那是他此生最勇敢的选择。
不是权衡利弊,不是家族安排。
是他这个古板到骨子里的人,头一回把规矩踩在脚下,从了心。
文华殿上,他递出一枝白梅,赠予意中人。
那么严肃的人,那么规矩的人,把心捧出来的时候,眼底也有少年人的光。
他以为,从此可以与他的窈窈,举案齐眉,白首到老。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一回任性,老天总该成全。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明明他孝顺父母,尊重宗亲,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到了极致。
一言可安天下,一令可定乾坤。
可他不过是想要与窈窈廝守一生。
他们怎么就,成了相逢陌路?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荒唐。
一个一辈子都在守规矩的人,唯一一次破了规矩,却什么都没留住。
而后来那些被规矩强塞给他的一切,他一样都不想要。
沈错,沈念。
这两个名字,是他给那两个孩子的。
错的是他。
念的是她。
沈章政恨的不是孩子。
他恨的是自己。
文华殿的梅花,年年都开。
只是再没有人,站在殿前,等一枝白梅。
第340章 为你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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