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轧钢厂东侧那片原本堆满废铁和煤渣的空地上，一座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青灰色的水泥砖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上方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被绷得笔直——“红星浴场盛大开业”。
    横幅两侧掛著两串还没点响的鞭炮，门口临时搭的木台子上铺了红布，台下黑压压站了几百號人。有轧钢厂的工人，有附近街道的居民，还有不少带著孩子来凑热闹的大妈大婶，嘰嘰喳喳的声音盖过了北风。
    虽然天气冷的冻小鸡儿，但李怀德今天仍然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板板正正，头髮抿得油光鋥亮，在台上站得笔挺。他旁边是工业部的高亮部长和东城区的方明远区长，两人也是一身正装，面带微笑。
    许林站在最右侧，穿著厂里发的棉工服，手插在兜里，跟旁边三位的派头比起来，显得隨意了不少。
    李怀德今天是下了本钱请这两位来的。前前后后打了七八个电话，又让苏婉清帮忙协调了车辆接送，总算是把人请到了。毕竟大浴场的竣工，说到底是轧钢厂的成绩，也是他李怀德当厂长以来唯一参与的拿得出手的一张脸面。
    台下人群越聚越多，李晓丽拿著喇叭站在台侧，朝台上看了一眼。李怀德冲她点了点头。
    李晓丽清了清嗓子，举起喇叭：“同志们！安静一下——红星浴场开业典礼，现在开始！”
    人群安静了大半。
    李怀德走到台前，双手撑著台面，中气十足地开了腔。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红星轧钢厂自筹自建的红星浴场，正式竣工开业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这个浴场，从破土到完工，只用了不到两个月。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工人同志加班加点的苦干，靠的是厂里自主研发的制砖机和搅拌机！”
    李怀德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向台下，嘴角带著一丝得意。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红星轧钢厂，不光能炼好钢，还能盖好楼！”
    掌声更热烈了，有工人吹了声口哨。
    李怀德讲了约摸五分钟，该说的成绩都说了，该表的態也表了，最后將话头递给了高亮。
    高亮上前一步，比李怀德简练得多，三句话结尾——肯定成绩、代表工业部表示祝贺、希望再接再厉。
    方明远更简短，说了两句，大意是感谢轧钢厂为东城区办了件实事。
    轮到许林，他压根没走到台前去。就站在原地，冲台下抬了抬手。
    “我没什么好说的。浴场盖好了，大伙儿记得来泡个澡就行。”
    台下笑了一片。
    李晓丽適时举起喇叭：“下面，请高部长和方区长共同宣布红星浴场的票价！”
    高亮和方明远走到台前，高亮手里拿著一张许林提前写好的纸条，展开念了一遍。
    “红星浴场票价——成人一次一毛钱，十六岁以下儿童免费。”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紧跟著就炸了锅。
    “一毛钱？我没听错吧？”
    “城里澡堂子最便宜也得两毛五啊！”
    “娃娃还不要钱？真的假的？”
    “这也太便宜了吧！”
    一个抱著孩子的大妈扯著嗓子问：“同志！小孩洗澡真不要钱啊？”
    李晓丽举著喇叭回了一句：“真不要钱！十六岁以下，带著学生证或者户口本来，免费！但是不能独立洗澡的孩子需要家人陪同。”
    大妈乐得合不拢嘴，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走走走，回去叫你们家那几个臭小子，赶紧来洗！一冬天了满身泥，跟泥猴似的。”
    开业仪式结束后，高亮转头压低声音问许林：“许林同志，一毛钱一位，这个价格能撑多久？场地维护、人工开支、水电煤，这些成本可不低。你不会开两个月就关门吧？”
    方明远也凑了过来。方区长比高亮更关心这事，浴场开在他的辖区，要是虎头蛇尾搞黄了，丟的是他的脸。
    “许副厂长，这定价是不是低了点？要不往上调调？两毛也行嘛。”
    许林笑了笑。
    “高部长，方区长，这个浴场我压根就没打算靠它赚钱。”
    高亮愣了一下：“不赚钱？那你建它干嘛？”
    许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浴场大门外围，两侧空地上已经用红砖围了一圈玻璃柜，里面分別摆著一台油锯样品、一套完整的工具套装、几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泥砖，还有一台搅拌机立在一边，並且都贴上了標价。
    “高部长您看，这块地方，就是我们厂的產品展示区。”
    高亮看了过去。
    许林继续说道：“浴场票价定得低，人气才能上来。人来了往边上一瞧，油锯、砖头、搅拌机，全看见了。这比咱们派人出去跑业务，管用一万倍。”
    高亮的脸色变了变。
    “你拿浴场当gg来使？”
    “差不多这个意思。”许林点点头，“要不是怕一下子来的人太多，出安全事故，我都打算全免费。”
    高亮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就说油锯吧，光工业部自己的回购订单都排到明年三月了，根本不愁卖，供不应求的东西何必还要做宣传？”
    许林等的就是这句话。
    “高部长，您说的是眼下。可您別忘了，咱们定下的目標是把轧钢厂做成万人大厂。小厂合併进来之后，设备扩充，人力翻番，產能一上来，光靠部里的订单可不够吃。到那个时候，再临时抱佛脚找销路？晚了。”
    许林顿了顿。
    “挖井得趁不渴的时候挖，等真渴了再挖来不及。”
    高亮没说话，低著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有点道理。”
    他没有再反驳。
    方明远站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等高亮不说了，他才开口。
    “许副厂长，我再问一句——儿童免费这个，你是怎么考虑的？”
    许林往台下一指。台阶底下，几个穿著补丁棉袄的孩子正伸长脖子往浴场里张望，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方区长您看，这大冬天的，不少孩子一冬都洗不上一回澡。別说孩子，好多大人也是。不洗澡倒不至於出大事，可卫生条件差了，虱子、疥疮、冻疮，小病攒多了就成大病。浴场的热源来自我们厂炼钢的高炉，基本上没有成本，主要是能让孩子们少生一次病，这也是我们厂的社会责任嘛。”
    方明远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他是区长，最清楚东城区冬天的卫生情况有多糟。每年一开春，街道卫生站里治疥疮的排队能排到大门外。
    “好！这是正经为老百姓办的实事。”方明远拍了一下许林的肩膀，又转头问了一句，“票价不能再低点了？大人也五分钱？”
    许林差点笑出声。
    “方区长，您大腿太粗了，我抱不住，五分钱真不行，我还指望著大人票价给工人开工资呢，总不能我厂开个浴场一分不赚还倒贴吧。”
    方明远哈哈一笑，也不再纠缠。
    站在一旁全程没怎么说话的李怀德，嘴角掛著笑，看著许林跟两位领导谈笑风生，心里面的滋味说不清是酸还是涩。他堂堂厂长，今天请人家来站台的，结果两位领导满眼里都是许林，他倒成了背景板。
    不过李怀德是不会在脸上露出来的
    .......
    李怀德和许林带著高亮和方明远参观从男浴区开始。
    浴场內部的格局出乎高亮和方明远的意料。不是那种大通铺式的公共澡堂，而是分成了四个独立的浴池——男池、女池、老人池、儿童池，各有各的入口和出口，互不干扰。
    水泥砖铺的地面，做了防滑处理，每隔两米一个下水口。池子边上靠墙摆了一排木头长凳，上方掛著几面镜子。几根铸铁管从天花板拉下来，接著莲蓬头——这是许林专门设计的淋浴系统，利用浴场锅炉的蒸汽余热把水加温，通过高位水箱自然重力供水，不用额外的电力泵送。
    高亮摸了摸水泥砖的墙面，又蹲下去看了看地面。
    “这砖的质量不错，表面光滑，缝隙也小。这都是你们厂自己產的？”
    李怀德赶紧接话：“是的，高部长。这全是咱们制砖车间出的水泥砖，从砖到水泥到搅拌，全是厂里自己解决的。”
    高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了浴池区，是一条走廊。走廊左边是理髮区，摆了八张理髮椅，对面墙上钉了一面大镜子。右边是休息区，放了几排整齐的长椅长凳和小木桌，桌上摆著搪瓷杯和暖水瓶。
    方明远在理髮区站住了脚，回头看向许林。
    “这理髮是另外收费？”
    “对的，不过也不贵，理髮加搓背一毛钱全包。”
    方明远嘴巴动了一下，生生把一句脏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高亮，高亮也在看他，两人的眼神都透著同一个意思——这价格简直是白送。
    许林看两人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顺势把话题拉到了正事上。
    “方区长，浴场这些岗位——搓澡工、理髮匠、保洁、服务员、看锅炉的、门口执勤的、收票的，加起来我算过，至少需要五十个人。”
    方明远的脚步停了。
    “五十个？”
    “五十个。”许林竖起五根手指，“而且这些岗位不要求学歷，不要求技术，会干活，手脚勤快的就能上。方区长，您辖区內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家庭妇女和一些中老年，正好可以安排进来，虽然不多，但也是做点实事嘛。”
    方明远彻底不走了。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盯著许林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的意思是——这五十个岗位，交给街道来安排？”
    “浴场开在东城区，服务的也是东城区的老百姓，岗位当然优先给东城区的居民。方区长您回去筛一批人报过来，我们这边培训几天就能上岗。工资从票款里出，不走轧钢厂的编制。”
    许林说完，看了一眼方明远的表情。
    方明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五十个工作岗位，对他一个区长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胜在这件事太漂亮——解决就业、改善卫生、惠及民生，三件事一网打尽，写到工作匯报里，每一条都硬邦邦的。
    “许副厂长！”方明远伸出手，一把攥住许林的手，用力握了两下，“你们红星轧钢厂是真在替政府分忧！这个事，我方明远记下了。回去之后我亲自盯，三天之內把人给你凑齐。”
    高亮在旁边看著这一出，嘴角也带了几分笑。许林这小子，建个澡堂子，把区长哄得服服帖帖的，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可仔细想想，確实是双贏的事。
    只有李怀德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著许林跟方明远握手的样子，像是在看两个合伙人在谈买卖——而他这个厂长，从头到尾插不上几句话。
    “许副厂长年轻有为。”方明远鬆开手后回头看向李怀德，笑著说了一句，“李厂长你可得看紧嘍，別让別人把人给挖走了。”
    李怀德跟著笑了起来，拍了拍许林的肩膀。
    “那是。老许可是我们厂的宝。”
    许林感觉到那只拍在肩上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但比平时多停了半秒。
    他什么都没说，跟著眾人继续往前走。
    参观结束后，一行人站在浴场大门外。
    冬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打在展示区那几台油锯上，金属表面反著光。有几个路过的老师傅踮著脚隔著矮墙往里瞧，指指点点地议论。
    李怀德在这个时候终於找到了存在感。
    他搓了搓手，一脸热络地看著高亮和方明远。
    “高部长，方区长，参观完了，要不要进去体验体验？正好今天试营业，热水烧好了，毛巾浴袍都是新的。这一冬天两位领导也辛苦了，泡一泡解解乏。”
    高亮看了看方明远。
    方明远看了看高亮。
    两个人眼睛里都写著三个字——想去。但面子上还得矜持一下。
    “这个……合適吗？”方明远摸了摸下巴。
    李怀德大手一挥：“有什么不合適的！又不是什么高档消费，一毛钱的澡堂子，咱劳动人民洗个澡还洗不得了？”
    高亮被逗乐了：“说的也是。那就去泡泡。”
    许林在旁边看著李怀德这套操作，心里暗暗点头——论伺候领导，他李怀德確实是一等一的好手。
    “我去安排一下。”许林冲门口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低声交代了几句——准备三套新浴袍、三条大毛巾、三双棉拖鞋，单开贵宾池，水温调到四十二度。
    交代完，他转向李怀德。
    “李厂长，您陪两位领导好好泡泡。厂里面不能没人，我得回去盯著。”
    李怀德巴不得许林走。这种陪领导私下交流的场合，少一个人分薄注意力，就多一分跟领导拉近关係的机会。
    “行，你先去忙。这边我招呼著就行。”
    许林冲高亮和方明远微微欠了欠身，高亮和方明远都点了点头很满意许林的责任感
    摆了摆手让他自己先去忙，许林如释重负，心里暗暗腹誹道
    “和三个男人泡澡有什么意思，回头大將军一露面，在害的你们自卑的不敢面对，这多不好。”
    不过这个想法许林可不敢说出来，要不然以高亮的脾气，非得让他掏出来比比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