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雪后小镇
    雪橇在望不到头的雪原上滑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杰克的身体没有一丝放鬆。
    他握著韁绳的手，离腰间的温彻斯特步枪枪托很近。他的头不时地转向左右，扫视著雪原上任何一处不正常的凸起或阴影。
    这片乾净的纯白底下，埋著饿了一个冬天的野兽，还有比野兽更饿的人。
    行到半路，杰克突然勒住了马。
    不远处，一辆马车的轮轴断了，歪歪扭扭地陷在雪地里。
    车边，一家人缩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冻得直哆嗦的小孩。
    他们看到杰克的雪橇，脸上全是绝望和恐惧。
    杰克没说话，只是从雪上拿起一包用油纸裹著的肉於，还有一小袋盐，放在了雪地上。
    “往东走，顺著河岸，天黑前能到黑木镇。”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重新抖动韁绳，驱使马匹继续前进。
    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等待感谢。
    雪橇滑远，安娜回头，看到那一家人正跪在雪地里，朝著他们的方向用力磕头。
    她再转回头，看著杰克冷硬的侧脸。
    这个男人，杀人时眼都不眨，却会在这种鬼地方，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伸出援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或许还一点都不了解。
    当黑木镇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安娜皱了皱眉。
    镇子上空飘著的炊烟，比她记忆里多了好几股。
    更奇怪的是镇口。
    那里站著不少陌生面孔，一些人穿著在东部城市才看得到的体面大衣，脚上是擦得鋥亮的皮靴，跟周围那些穿著破旧皮衣的牛仔、猎户格格不入。
    ——
    那些穿皮靴的人，正对著本地人指指点点，毫不掩饰地评估著什么，那副样子，傲慢得让人不舒服。
    老汉克的话，在杰克脑子里响了起来。
    “最需要小心的————是那些穿著体面、骑著好马，从东边过来的绅士”。”
    “他们，比狼更贪婪。”
    雪橇刚在亨德森杂货铺门口停稳，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就从店里传了出来。
    “亨德森先生，我劝你最好想清楚！”
    一个尖利的声音拔高了调门，“整个镇子，就你还没签了。暴风雪刚过，谁都缺钱。我给的这个价，是仁慈！你別不识抬举！”
    杰克和安娜对视一眼，走进了杂货铺。
    店里，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胖老板亨德森，此刻正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对面，站著一个穿著考究、戴著丝绸礼帽的瘦高男人。
    那男人手里拿著一份合同，正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態，逼近柜檯后的亨德森。
    “一美元一张狼皮？两美元一张鹿皮？菲利普斯，你怎么不去抢！”亨德森的嗓子都喊哑了。
    “我就是在抢，可你又能怎么样呢？”
    被称作菲利普斯的男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他用手里的合同敲了敲柜檯。
    “签了它，你还能拿到钱，给你那快塌了的屋顶换几块木板。不签————”
    他凑近亨德森，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你信不信，从明天开始，你这杂货铺里的一根钉子，都卖不出去？”
    亨德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镇上的空气，真的跟雪前不一样了。
    杰克站在门口，没动。他看到，杂货铺的角落里，还站著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盯著亨德森，摆明了是菲利普斯的打手。
    难怪亨德森节节败退。
    在蒙大拿，拳头比道理管用。
    菲利普斯见亨德森被嚇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准备给这个不知好歹的胖子最后通牒。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扫过了门口。
    当他看到杰克时，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一个普通的、高大沉默的本地猎人而已。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杰克身后的安娜身上时，他愣住了。
    安娜身上穿著杰克宽大的旧外套，头髮也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
    连日的奔波和惊嚇让她面带风霜，嘴唇也有些乾裂。
    但这些，都无法掩盖她那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笔挺的脊樑，天鹅般的脖颈，还有那张就算带著疲惫，轮廓依旧精致得不像话的脸。
    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虽然带著警惕，却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不是这片穷山恶水里该有的女人。
    菲利普斯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一种饶有兴味的玩味。
    他推开了面前的亨德森，不再理会那份合同，径直朝著门口走了过来。
    他停在安娜面前，摘下自己的礼帽，对著安娜行了一个自以为很標准的绅士礼。
    “这位美丽的小姐，日安。我是来自联合皮草公司的菲利普斯。在这冰天雪地里，能见到您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士，真是我此行最大的荣幸。”
    他的声音油滑，带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
    安娜的身体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往杰克身后缩了缩。
    杰克往前站了一步，不高不矮，正好挡在了安娜和菲利普斯之间。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站著。
    菲利普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著杰克。
    这个猎人，比他想像中更高，那股子沉默，也比他想像中更具压迫感。
    “滚。”
    杰克终於开口，只吐出了一个字。
    菲利普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杂货铺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菲利普斯死死地盯著杰克，过了几秒，他忽然又笑了。
    他对著两个打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很好，很有胆量的年轻人。”
    他重新戴上礼帽，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著杰克。
    “希望你的骨头，和你的嘴一样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轻蔑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杰克，最后，落在了安娜那张脸上。
    那张脸上虽然有风霜，却难掩一股子天生的贵气。
    菲利普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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