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日子很安静。
安静到林九真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逃命,而是在度假。每天天不亮,刘伯就起来打鱼,回来的时候天刚亮,鱼还在桶里蹦。沈清荷去厨房熬粥,小柱子帮忙烧火,郑森蹲在门口看药材,李进忠和阿福躺在屋里养伤。
林九真坐在门槛上,翻著一本从沈家带出来的《本草纲目》,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他想起沈万霖。那个人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可每一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说要合作,就真的把地拿出来;说要把济世堂做大,就连图纸都画好了。林九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商人,做的事却不像商人。
他想起沈清荷说的那些话。“我爹说,林郎中是个好人。”好人。沈万霖是这么看他的吗?可他连沈万霖都保护不了。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荷端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林郎中,您一夜没睡?”
林九真睁开眼。“睡了。”
沈清荷看著他眼底的青黑,没说话,把粥递给他。“喝点粥。刘伯今天打的鱼可新鲜了。”
林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鲜,鱼肉的鲜味全熬进去了,暖呼呼的。他忽然想起在扬州的时候,沈清荷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端粥给他。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可谁知道,才过了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沈姑娘。”他开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恨我吗?”
沈清荷愣了一下。“恨您?为什么?”
“因为我。你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
沈清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不恨。”
林九真看著她。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著名。“我爹说过,做生意的人,最怕欠人情。他欠郑家的,欠您的,所以他要还。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您的错。”
林九真没有说话。沈清荷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林郎中,您別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让別人救救您了。”
林九真愣了一下。让別人救救他?他从来没想过。在京城,他救刘采女,救客氏,救皇帝。在扬州,他救那些病人,救沈清荷,救阿月。在南京,他救陈鹤年,救皇后,救郑森。他一直以为,救人就是他的命。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谁来救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林郎中。”沈清荷的声音很轻,“您会没事的。我爹也会没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晨光里,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还有昨晚睡觉压出的红印子。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年轻,可她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懂事。
“嗯。”他说,“会没事的。”
那天下午,李进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屋顶的木头,愣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见林九真坐在旁边翻书。
“林奉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九真放下书。“醒了?”
李进忠点了点头,想坐起来,可一动,背上的伤口就疼得他直抽气。林九真按住他。“別动。伤口刚结痂,再崩开又得重新缝。”
李进忠躺回去,喘了几口气。他看著屋顶,忽然笑了。“咱家还以为这次真要交代了。”
林九真看著他。“你命大。”
李进忠摇了摇头。“不是命大,是您救的。”他顿了顿,“林奉御,咱家有个法子,可就是有点冒险。”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法子?”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人要的是郑森。沈万霖在他们手里,他们肯定会拿他来换。咱们可以將计就计。”
林九真眉头皱了皱。“怎么个將计就计?”
李进忠压低声音。“放消息出去,说郑森在太湖。他们一定会来。咱们提前设好埋伏,等他们上岛,一网打尽。”
林九真沉默。这个法子太冒险了。岛上就这么几个人,能打的只有李进忠和阿福,还都带著伤。黑七的人不知道在哪儿,郑芝龙的人也没来。万一出了差错,所有人都得死。
“不行。”他说。
李进忠看著他。“为什么?”
“人不够。”
李进忠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有別的法子吗?”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没有。除了等,他什么办法都没有。等黑七的人来,等郑芝龙的人来,等沈万霖自己脱身。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等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外面的湖面。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一只船,很小,在水面上慢慢漂著。他盯著那只船看了很久。
“李进忠。”他忽然开口。
李进忠应了一声。“在。”
“你那法子,得多少人?”
李进忠想了想。“至少二十个。能打的。”
二十个。岛上现在能打的,只有李进忠和阿福,两个人都带著伤。黑七的人不知道在哪儿,就算现在去搬救兵,来回也要好几天。几天时间,足够那些人把岛翻个底朝天了。
“林郎中。”郑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块玉佩,“我有个法子。”
林九真看著他。“什么法子?”
郑森走进来,把玉佩递给他。“这是我爹的信物。拿著它去福建,我爹的人见了,一定会来。”
林九真看著那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著一条龙。和龙鳞不一样,这块小一些,背面刻著一个“郑”字。
“去福建要多久?”
郑森想了想。“骑马的话,十天。”
十天。太久了。
林九真把玉佩还给他。“来不及。”
郑森急了。“那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湖面。太阳快落山了,湖面被染成金色,远处有鸟群飞过,排成一个人字,慢慢往南飞。他忽然想起沈清荷说过的话。“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让別人救救您了。”让別人救救他。可他能指望谁?黑七?他不知道黑七在哪儿。郑芝龙?他不知道郑芝龙会不会来。沈万霖?沈万霖自己都还在那些人手里。
他只能靠自己。
“李进忠。”他转过身。
李进忠看著他。“在。”
“你那法子,我同意了。”
李进忠愣了一下。“可人不够……”
“人不够,就想办法。”林九真打断他,“你以前在东厂,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太湖这一带?”
李进忠想了想。“有一个。姓马,以前是东厂的番子,后来犯了事,被贬到太湖当了个小吏。他欠咱家一条命,可以信。”
林九真点了点头。“去找他。让他帮忙盯著那些人,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李进忠挣扎著要起来。“咱家这就去。”
林九真按住他。“你伤还没好。让小柱子去。”
李进忠急了。“他一个小孩子……”
“他比你机灵。”林九真打断他,“而且,他比你会装。”
小柱子站在门口,听完林九真的话,脸都白了。
“奉御,您让奴婢去太湖找那个姓马的?”
林九真点了点头。“怕?”
小柱子咽了咽口水。“怕。可奴婢去。”
林九真看著他。这个从京城就一直跟著他的小太监,胆小,话多,可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拿著这个。”林九真从怀里掏出陈鹤年给他的令牌,塞进小柱子手里。“到了太湖,先找地方住下,別急著找人。看清楚周围有没有人盯著,再动手。”
小柱子攥著令牌,手在抖,可眼睛是亮的。“奴婢明白。”
“还有。”林九真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急救丹』,留著备用。万一出了事,先保命。”
小柱子接过瓷瓶,眼眶红了。“奉御,您……”
“別哭。”林九真打断他,“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柱子擦了擦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奴婢一定把消息带回来。”
他转身,走出木屋,跳上小船。老周头撑著船篙,小船慢慢离岸,滑进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岸边,望著那只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湖面上。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小柱子会没事的。”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湖面,心里忽然有些空。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丟了。
“回去吧。”他转身,往木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姑娘。”
沈清荷看著他。“嗯?”
“谢谢你。”
沈清荷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林九真看著她。“谢谢你,愿意跟著我。”
沈清荷的脸红了。她低下头,不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耳朵尖红红的,像熟透的果子。
林九真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沈清荷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我愿意的。”
第九十五章 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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