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日子又安静下来。
沈万霖的伤养了十几天,已经能下地走了。他脸上的伤结了痂,头髮重新梳起来,衣裳也换了一身乾净的,看著又像那个笑眯眯的扬州药商了。可林九真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右偏,右腿使不上力。问起来,他只说“没事,养养就好”,可林九真给他诊过脉,知道那伤落下了根。
郑森每天都来跟著林九真学医。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坐不住。让他认药材,他认半个时辰就开始东张西望;让他背方子,背两遍就跑去跟阿福练功夫。阿福伤好了大半,每天早上在岛上跑步练刀,郑森就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
“林郎中,”有一天郑森跑完步回来,满头大汗地坐在门槛上,“我以后想跟我爹一样。”
林九真正在翻药材,头也没抬。“跟你爹一样什么?”
“当大將军。”郑森的眼睛亮亮的,“管好多船,好多人,谁也欺负不了。”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你爹不是大將军。他是被招安的海盗。”
郑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爹说了,海盗也好,將军也好,都是给人看的。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行了。”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晒得黑红的脸。他想起郑芝龙——那个在东南叱吒风云的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头子,那个被朝廷招安的將军。他把儿子送到南京读书,让他学圣贤书,將来好帮朝廷做事。可他儿子想当的,是他自己。
“你爹知道你想当大將军吗?”林九真问。
郑森想了想。“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那你应该跟他说。”
郑森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沈清荷每天还是做饭、熬粥、晒药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在扬州时那样嘰嘰喳喳。有时候林九真坐在门口看书,她就坐在旁边缝东西。缝的是什么,林九真没问过。有一天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在缝一个荷包,浅青色的缎面,上面绣著几片竹叶。
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移开目光,继续看书。沈清荷低著头,耳朵尖红了。
李进忠靠在树荫下,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黑七在岛上待了五天就走了。他说山寨里还有事,弟兄们等著他回去。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人,只留下两个帮忙守岛的。
“林郎中,”他站在船头,朝林九真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林九真站在岸边,看著他。“后会有期。”
黑七咧嘴笑了。“下次来,老子请你喝酒。”
船慢慢离岸,滑进湖面。黑七站在船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里。
林九真站在岸边,望著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沈清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林郎中,黑七还会来吗?”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会。”
沈清荷看著他。“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岛上走。身后,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
马六也走了。他带著那个伙计,划著名船回了太湖。走之前,他来找林九真。
“林郎中,”他站在门口,搓著手,“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九真看著他。“讲。”
马六压低声音。“五虎门的人虽然退了,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您在太湖的消息,他们迟早会知道。”
林九真点了点头。“我知道。”
马六犹豫了一下。“小的在太湖这么多年,认识些人。要是有什么消息,小的怎么通知您?”
林九真想了想。“老周头隔几天去岸上买粮食。你把消息给他就行。”
马六点了点头。“行。那小的走了。”
他转身要走,林九真叫住他。“马六。”
马六回过头。
林九真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他。“拿著。辛苦你了。”
马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郎中,您这是干什么?李公公对小的有恩,小的帮他做事是应该的。”
林九真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拿著。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那个伙计,给帮你打听消息的人。”
马六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林九真,点了点头。“行。那小的收下了。”
他转身走了。林九真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船慢慢离岸,滑进湖面。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丝丝的。
沈万霖伤好之后,开始在岛上四处走动。他去看那些药材,一片一片地看,一株一株地摸。有时候蹲在地里,一蹲就是半天。刘伯跟在他后面,给他递水,给他擦汗。
“这些药材,”有一天他忽然开口,“种了五年了。”
林九真站在旁边,看著那些整整齐齐的药田。
“五年。”
沈万霖点了点头。“五年。那时候我刚从福建回来,想在太湖找个地方种药材。找了半年,才找到这座岛。”
林九真看著他。“您在福建做什么?”
沈万霖沉默了一会儿。“做生意。跟郑芝龙做生意。”
林九真没有说话。
沈万霖继续说:“那时候他还没被招安,手下有几百条船,几千號人。他要药材,我要钱。就这么做起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被招安了,我就不做海上生意了。上岸开药铺,种药材,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份交情,一直没断。”
他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沈万霖笑了笑。“因为你是好人。好人,不该被蒙在鼓里。”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板,您也是好人。”
沈万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可他还在笑。
“林郎中,”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天晚上,沈万霖让刘伯做了桌好菜。鱼是太湖里现打的,虾是早上捞的,还有一壶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郑森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拉著阿福讲他在南京读书的事。阿福不爱说话,可听著听著,嘴角也弯了。小柱子喝多了,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李进忠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讲他在东厂的事。讲那些年见过的案子,见过的人,见过的生死。
沈万霖听著,忽然嘆了口气。“这世道,活著真难。”
李进忠看著他。“可还得活著。”
沈万霖点了点头。“对。还得活著。”
他举起酒杯。“来,敬活著。”
大家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林九真喝了那杯酒,觉得喉咙辣辣的,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大家都散了。
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著那个缝了一半的荷包。
“林郎中,睡不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
沈清荷低下头,继续缝荷包。针线在月光下闪著光,一针一针,很慢,很细。
“沈姑娘。”林九真忽然开口。
沈清荷抬起头。“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清荷愣了一下。“以后?”
林九真点了点头。“等这边的事完了,你想做什么?”
沈清荷想了想。“想开个药铺。像济世堂那样的。”
林九真看著她。“然后呢?”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荷包上慢慢摩挲著。“然后……救人。像您一样。”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他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翻著医书,说想跟著他学医。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可她没有说笑。她真的在学,真的在救人,真的在变成她想成为的人。
“你会做到的。”他说。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看著她。“因为你像一个人。”
沈清荷愣住了。“谁?”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著湖面。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照得整个湖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她的衣角轻轻飘起,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两人就那样坐著,望著湖面,听著风声,听著芦苇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
“嗯?”
“您以后会去哪儿?”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清荷低下头。“那您还会回来吗?”
林九真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著她亮亮的眼睛,照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会。”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个荷包。针线在月光下闪著光,一针一针,很慢,很细。
林九真坐在她旁边,望著湖面,听著风声。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郎中,在湖边,在岛上,在那些需要他的人身边。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听著风声,听著水声,听著身边那个姑娘缝荷包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第一百零一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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