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官，您可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您盼过来了！”小台吉猛如虎也会说些官话，但不如猛如虎说得流利。他就像个话癆，似乎也没啥城府，將部落的窘境和盘托出。
    “察哈尔人逼迫甚急，要钱要粮要马要羊要女人，我们部落的女子被糟蹋了不少。可恨我兵微將寡，不敢贸然发动。今日等来了天使官，我发兵就有底气了。”
    简陋的毛毡房无法抵御寒冷，即便帐子里升了火，仍旧让人冷得打颤。干马粪燃烧时发出难闻的臭味，让方华颇感不適。
    这里离猛如虎的部落还有五六里远，为了掩人耳目，猛如虎派心腹在此安下几处营帐，专为接应方华。
    陆晨光在猛如虎的部落里潜伏了几天，与猛如虎建立了信任。他向方华点点头，说道：“台吉诚心归顺天朝，天地可鑑。”
    方华对猛如虎还是信任的，问道：“台吉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天使官此行过来，途中必已遇到牧民，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打算今晚就动手，先除掉部落內奸，再突袭禿尾河东岸的察哈尔人。
    “部落內奸甚多，恐有漏网之鱼。且察哈尔兵与我仅一河之隔，这边有事，那边很快知晓。因此，我需要藉助天使官的火器，以壮声势。”
    虎大威在乱井儿时，和方华、薛国庆一道谋划过，大意便是攘外必先安內，再乘夜杀察哈尔部一个措手不及。
    猛如虎看似粗疏，实则胆大心细。他让方华所部一百多人在部落外围驻扎，静等猛如虎除掉內奸，再合力对付禿尾河对岸的察哈尔兵，得到方华的认同。
    於是，二人折箭为誓，约定左臂缠绕白布，各自回去准备。
    今晚的月亮像个细勾，不时隱入云层，但满天繁星，银河灿烂。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部落聚居的地方才有大片营帐，隨处可见篝火。
    夜晚的草原非常寒冷，好在肆虐已久的寒风终於停止。周围一片沉寂，偶有野狼长嚎，间或夹杂著马嘶羊叫的声音。
    方华无心欣赏风景，心中焦急地等待著喀喇沁部落的信號。他仅有一百多人，中间不乏精锐的夜不收，亦不乏薛国庆、李自成这样的猛人。但大家相识不久，不习战阵，真要在夜间混战，未必能够一帆风顺。
    好在察哈尔兵並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强大，若论单打独斗，乃至几百人以下的战斗，明军並不比察哈尔兵弱。草原骑兵强在机动性，强在人数，禿尾河东岸的察哈尔兵並不占优势。
    “圣使，进帐休息会吧。”薛国庆过来劝道，他的阅歷很广，今夜还能沉得住气。
    “每临大事有静气。”方华告诫自己，听劝进了营帐。左右跟著进来，但都有些紧张。置身敌境，与敌人结盟，袭击另一伙敌人，这事听上去就不靠谱。
    方华见状，也就开始闭目养神。受其影响，部眾安定不少。
    大约丑时，夜深人静，方华正在迷迷糊糊间，忽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左右顿时警觉，立即出帐查看。马蹄声越来越近，未几，便有哨兵进帐，说是李自成回来了。
    方华精神一振，睡意全无。很快，李自成也赶了过来，略一行礼，说道：“圣使，猛如虎那边动手了。”
    薛国庆急忙问道：“战况如何？”
    当上勇闯法师后，李自成更加自信，不再自称小人：“我一开始没有进去，只在外面看，由两边的通事陪著。直到子时，猛如虎等內奸睡著了才动手。乾净利落，出敌不意，等通事带我进去时，有片营帐已经结束战斗，死了十几个男丁，女人小孩都伏在地上哭泣。”
    草原上弱肉强食，战败者的家属都將成为胜利者的战利品。当草原大汗的权威式微时，部落间的兼併、杀戮將非常频繁。
    方华来到帐外，远眺禿尾河方向，只见喀喇沁部落方向多出了许多火把，问李自成道：“猛如虎稳住局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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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的时候，喀喇沁部落还在火併。虎大威催我过来请兵。依我看，猛如虎心思縝密，谋划已久，必可一举除掉內奸。”
    薛国庆还想再派人过去核查一番，方华却已下定决心，说道：“今夜没有月光，起事须点燃火把。察哈尔韃子或已发觉，我们不能犹豫，传我命令，起队！”
    人声令下，眾人纷纷上马，点起火把，向几里外的禿尾河进发。方华把队伍分成了三部分，李自成、薛国庆分別领五十人，位於左右两翼，他自领十五人位於中间，形成一个简单的横阵。
    草原上一马平川，一百多人全都骑马，顷刻间便来到禿尾河西岸。只见喀喇沁营帐里点起了更多的火把，不时有哭声传来。
    猛如虎留兵看守老营，亲率部落勇士过河，河对岸的察哈尔部似乎尚未察觉，营帐处的火光並不多。
    虎大威过来迎接方华，急道：“台吉已经稳住局势，亲率主力过河劫营。请天使官按照约定，从南翼策应。”
    方华满口答应，隨即对部眾说道：“兄弟们，咱们立即过河，杀一名察哈尔韃子记功一次，记功十次封为法师，与我同掌教务，死后得入天堂。凡为圣教战死者，本使奏明上帝，升入天堂永享太平。”
    部眾更加狂热，他们没有理想，没有信念，半辈子活得浑浑噩噩。方华给他们带来了信仰，给他们描绘了天堂的模样，那里有温暖的庐舍，有充足的食物，有白糖蜂蜜，有羊肉牛奶。如果真有天堂，他们愿意赴汤蹈火。
    李自成树立了最好的榜样，去年，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驛卒，只因屡立功劳，如今已是天字第二法师，儼然成为圣使的心腹。
    禿尾河上结著厚厚的冰层，一百多名骑兵踏冰过河，来到察哈尔营帐的南翼。
    喀喇沁人已经衝杀进去，先用火把点燃敌人的营帐、草料，再用弯刀砍杀从睡梦惊醒的敌人。
    一垛垛草料均从各部徵调而来，此刻都化成熊熊大火，將夜空照得通明。一顶顶营帐也被喀喇沁人的火把引燃，升起滚滚浓烟。
    方华见状，也率队加入战斗。銃兵下马，使用鸟銃、三眼銃射击敌兵。
    察哈尔人疏於防范，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许多人刚从营帐中跑出来，就被喀喇沁的弯刀砍死。有人好不容易装上弓弦，又忘了箭囊。有人乾脆找到战马，连马鞍也来不及装，匆匆逃离营帐。
    銃声响后，察哈尔人更加恐慌，以为大队明军赶到，军心渐渐动摇。
    喀喇沁人被察哈尔部欺压已久，报復起来更加疯狂，用弓箭射杀逃兵，用弯刀砍杀跪地投降的察哈尔兵。
    太平教弟子亦痛打落水狗，爭先杀敌立功。为了升入天堂，为了在太平教立功，为了官府的首级赏银，他们焕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李自成升任法师不久，急於树立威信，作战更是凶悍。他身先士卒，大呼“明军来了”，也不管敌人听不听得懂，纵马大杀特杀，凡是左臂不带白布的全都格杀勿论。
    天亮后，杀戮渐渐停止，太平教弟子浑身浴血，马颈上掛著累累首级。
    猛如虎、虎大威一举击败察哈尔韃子，收降不少察哈尔妇孺，得到马匹、羊群无算。
    双方抓紧打扫战场，平分战利品，待旭日升起，便匆匆向南而去，沿著禿尾河赶往大边边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