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沙瑞金被朱田引到周毅书房的时候，高育良和刘震东分別坐在长沙发的两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沙瑞金快步走到周毅面前，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自责。
    “周老……”
    周毅含笑看著沙瑞金，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
    “瑞金同志怎么也来了？”周毅指了指高育良和刘震东中间空出的那个位置，“坐，坐下再说。”
    沙瑞金哪里敢做啊？
    他还是维持著那谦卑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懊恼。
    “周老，这事……我难辞其咎啊！这是我们地方工作的重大失职，是我们没有管理好文化娱乐阵地，让您受委屈了。”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再次对周毅进行检討。
    “周老，今天下午的事情，主要责任还是在我。《汉江魂》剧目的筹备出现这么大的漏洞，还让不相干的人混入剧组，是我监督不到位，脏了您的眼睛。”
    “祁同伟他们已经带人介入了，所有涉嫌违法犯罪的人都已经一网打尽，我们坚决从重从快处理。《汉江魂》剧组也会做出重大调整，原有的领导班子全部撤掉……”
    “行了，行了。”
    周毅笑著摆了摆手，打断了高育良的检討。
    “多大点事儿啊？让育良同志你来回做检討。不至於，不至於……”周毅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著，“要我说，这些年轻人其实还挺有趣的。”
    纵使周毅一句重话都没有说，但沙瑞金这些人还是被他嚇得够呛。
    跟周毅现在这种平和冷静的態度比起来，高育良还是更希望周毅能够把自己痛骂一顿。
    至少那样，周毅心里的气出了，他的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我一直都密切地关注网络动向，也看到同伟同志他们封锁消息的手段的。动作挺快的，那些直白的词条也从各大社交平台失踪了。但是……”
    周毅抬眼扫过沙瑞金等人，那透著审视意味的目光让他们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可周毅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似笑非笑地將手机屏幕转过来，向他们三人展示。
    “你们看看这个。”
    沙瑞金他们三人不敢怠慢，连忙凑了过去。
    那些都是周毅从各个社交平台截图下来的內容，每一条都足以把沙瑞金他们给气到吐血。
    第一张截图是达成了火星文的乱码，但仔细辨认依旧能够看出其中的意思。
    “周毅贪心不足蛇吞象，独占將军老房子，速传！”
    第二张截图的內容大差不差，但传播载体稍微显得高级一些。
    那是一篇名为《伐贪记》的文言文，通篇都是隱喻和暗喻。
    什么『北宋有一大臣名唤粥衣』『居高位而行蝇营狗苟之事』、『占名胜为私有』……
    接下来的几张截图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只是方式大有变化。
    摩斯密码，emoji表情，化学元素周期表……通通都用上了。
    “虽说我们已经离战火纷飞的年代很久远了，但我看这个传递秘密情报的手法还是很与时俱进的嘛。他们把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运用得炉火纯青，还真是挺厉害的呢。”
    虽然周毅在笑，但沙瑞金，刘震东和高育良三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不是夸奖，而是在狠狠地打他们三个人的脸！
    那些人为了散布非法的不实信息，竟然用上了如此手段。
    “太疯狂了！”刘震东倒吸了一口冷气，“周老，这就是现在这种畸形的粉丝经济、病態的网络文化搞出来的大乱象！”
    “那些有心之人给那些心智不成熟的人进行疯狂洗脑，让他们为了所谓的偶像，连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都不要了。”
    “实不相瞒，我来此之前就已经向上面做了详细匯报，並且准备针对这次事件在全国范围內开展一次『清朗网络空间，重拳整治娱乐圈乱象』的专项行动。”
    刘震东才刚刚把话说完，沙瑞金就立刻表態。
    “周老，这是意识形態安全的重大问题，我们汉东一定全力配合这次专项行动，彻底杜绝这样的社会乱象再度发生。”
    周毅听著他们的表態，並没有露出那种被抚慰的满意神色。
    “整治是好的，也是必须的。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喊几句口號就能解决的事情。毕竟……”周毅笑了笑，“那些小娃娃连我的家庭住址都能查出来。”
    “你们姑且想一想，我的个人信息都能泄露出去。那么，那些手里没有一点权、兜里也没几个钱的普通老百姓呢？”
    我个人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真正可怕的是……”周毅皱了皱眉头，“公民信息安全这道护城河，已经千疮百孔了。”
    “诸位，这已经不是一个肖琨，一个娱乐圈的问题了。这次暴露的是我们在网络社会治理和法制建设上的严重短板，任重而道远啊。”
    周毅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沙瑞金等人总算是明白周毅的態度了。
    周毅生气並非是因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侵蚀，也不是心疼自己的名声受损。
    在这滔天的污衊和风波面前，周毅想的从来不是给自己洗清冤屈，把自己给摘乾净。
    他看到的是社会隱患，是普通老百姓在网际网路时代的裸奔危机。
    这是真正的国家柱石，也是真正的悲天悯人。
    相比之下，他们刚才那些急於撇清责任、重拳出击的表態……显得是无比的功利和狭隘。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烫，也是真正发自內心感到了羞愧。
    “周老高瞻远瞩，是我们这些人眼皮子浅了。这件事情，我会……”
    沙瑞金的话都还没有说完，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沙瑞金一记眼刀就扫到了了刘震东的身上，但刘震东並未有丝毫的慌张，而是朝周毅微微頷首。
    “周老，劳烦您稍等一下，我接一下李老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