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灵犀离开靶场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她沿著护卫队营区的边缘走，绕过几顶毡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诡火灯光洒在沙土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箭。
    两百米，一箭穿靶，箭杆没入靶板只留箭羽在外。
    这种准度，这种力道，她只在孟浪身上见过。
    甚至——可能比孟浪还强那么一点。
    杜灵犀越想越兴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她穿过巷道尽头，眼前出现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几顶毡房错落分布，比普通护卫队的规格大了一圈。
    其中一顶毡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唐河的住处。
    …………
    唐河毡房內。
    他今晚本来打算好好洗个澡。
    他脱了外袍，解开护臂，正把半只腿踩进水桶里，热水漫过脚踝，舒服得他长出一口气。
    这几天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从陈世美被抓开始，他就觉得有一根弦一直绷著。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也不知道杜准那边会不会因为那件事迁怒他。
    他躲了好几天，儘量不跟古原接触，生怕杜准来了怀疑到他头上，今晚总算放鬆下来。
    然后毡房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谁？！”
    “麻了个………”
    唐河转头，骂人的话已经衝到嘴边。来人站在门口，逆著屋內灯光，身形高挑，面容冷峻。
    来人正是杜准，唐河整个人僵住了。
    他半只腿还踩在水桶里，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衣，头髮散了一半，狼狈得不行。
    杜准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著他。
    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比骂人更让唐河心慌。
    他手忙脚乱地从水桶里跨出来，水花溅了一地，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扣子系错了两颗，又解开来重新系，手指都在发颤。
    杜准始终没动，就那样看著他。
    等唐河终於穿好衣服，杜准才开口。
    “刚刚走得很快嘛，唐队。”
    杜准声音冷的嚇人，语速也不快，压迫感十足。
    唐河咽了咽口水，不敢接话。
    杜准往前走了半步，毡房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波澜。
    “有意躲著我？”
    唐河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抬起头，脸上的尷尬几乎要溢出来。
    “杜……杜大人，我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杜准就抬手打断了他。
    “父亲不怪你，你当年有当年的难处。”
    这句话看似很轻，唐河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有点发酸。这些年压在心头的石头，被这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搬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杜准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毡房內的布置，似乎在確认什么。
    …………
    杜灵犀脚步一顿。
    她偏头看去，毡房的门帘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一条缝，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毡房外另一侧，有人先她一步掀开了门帘。
    杜灵犀看清那人背影，愣了一下。
    阿姐？
    ………
    毡房內。
    沉默持续了几秒，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唐哥！”
    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杜灵犀探进半个身子，笑盈盈地朝唐河挥手。
    唐河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抽出来，看见杜灵犀，愣了一下。
    “灵犀你也来了？”
    “嗯！”
    杜灵犀走进毡房，先看了唐河一眼，又转头看向杜准。
    “阿姐。”
    她朝杜准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朝门外扬了扬。
    杜准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杜灵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唐河一眼。
    “唐哥，我们先走了啊。”
    唐河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毡房里，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坐到床沿上，低头看著自己还没系好的衣扣，沉默了很久。
    …………
    毡房外的路。
    通往据点北侧。
    十八號领主给杜准和杜灵犀安排的住所在那边，离护卫队的营区隔了两道围栏，更安静，也更大。
    两人並肩走在路上，杜灵犀落后杜准半步，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阿姐。”
    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你让我查的事情，我查清楚了。”
    杜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头，示意她继续。杜灵犀往前赶了半步，凑近了些。
    “从陈世美被抓开始，所有线索我都梳理了一遍。”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古原背后有十八號领主的授意。”
    杜准脚步没停，目光直视前方。杜灵犀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杜准突然抬手，动作很果断。
    杜灵犀立刻闭嘴。
    杜准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杜灵犀知道，阿姐听懂了，而且不需要她再多说。
    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路上的诡火灯光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杜灵犀憋了一会儿，终於还是没忍住，脚步又开始轻快起来。
    杜准侧头看了她一眼。
    “遇到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杜灵犀眼睛一亮，像是就等著这句问话。
    “我遇到了个很厉害的人！”
    她语气里全是兴奋，语速都快了几分。
    “阿姐，你是没看见，那个人一箭射穿两百米外的靶子，箭杆直接没进靶板里，就剩箭羽在外面。”
    她比划著名，双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那种准度，那种力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人是和孟浪一样强大的人！”
    “说不得比孟浪还强！”
    杜准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思忖，这个消息怎么没听孟浪匯报过，难不成这十八號领主…还在自己培养人才。
    “和孟浪一样？”
    “对！”
    杜灵犀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光。
    “我当场就找他拜师了！”
    杜准沉默了两秒，看著她，语气有些无奈。
    “我们是来进行选拔人才的，不是来玩的。”
    杜灵犀撇嘴。
    “我知道啊，但这又不衝突。”
    杜准嘆了口气。
    “你要是真想学，我让孟浪教你。”
    杜灵犀的嘴撇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皱起来。
    “不，不要。”
    “为什么？”
    “孟浪那张脸，丑的要死，跟个眼距宽，左眼到右眼，千里驹都得累死！”
    杜准脚步一顿，转头看著她，表情复杂，杜灵犀一脸理所当然，接著蹦蹦跳跳。
    看著自家妹妹那副好色的模样，杜准翻了个白眼。
    “走吧。”
    她加快脚步，把杜灵犀甩在身后。
    杜灵犀赶紧小跑著追上去，嘴里还在嘟囔：
    “我说的是实话嘛，孟浪那张脸谁看了不……”
    “闭嘴。”
    “哦。”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营地的道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