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从咸阳出发的时候,只带了三千陷阵营。
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五天的路,他三天就跑完了。
琅琊郡。
东海之滨,咸腥的海风夹著潮气扑面而来。
扶苏站在马车上,远眺灰濛濛的海岸线。
他要做的,就是造出能跨越这片海的船。
琅琊郡治所,郡守府。
琅琊郡守姓嬴,名渊,是始皇帝的一个远房堂侄。
靠著这层关係,他在琅琊待了七年,日子过得比咸阳的王侯还要滋润。
盐税、渔税、商税,过他手的银子,十成里能截下三成。
没人管,也没人敢管。
扶苏的徵召令,半个月前就到了。
嬴渊看了一眼,便丟到了案角,该喝酒喝酒,该听曲听曲。
造船。
太子殿下怕是閒的。
他这么想。
三千陷阵营的铁蹄踏进琅琊城门时,嬴渊还在后院逗著新买的波斯猫。
“报,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进城了。”
嬴渊手里的鱼乾掉在地上,猫叼著跑了。
他愣了两息,然后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
“快,备车。不,不用备车了,跑著去。”
郡守府大门前。
嬴渊带著一群属官,哈著腰迎了出来。
汗珠子顺著他肥厚的下巴往下滴,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褶子。
“臣嬴渊,恭迎太子殿下大驾。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备好接风酒宴……”
扶苏从马车上下来。
他没有看嬴渊,目光越过这群弯著腰的人,直接落在了郡守府后面那片空旷的海滩上。
“徵召的工匠到了多少。”
嬴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殿下,琅琊地处偏僻,工匠们路途遥远……”
“到了多少。”
扶苏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嬴渊额头的汗更多了。
“回……回殿下,目前……到了不到两百人。”
两百。
扶苏的徵召令上写的是三千。
半个月,到了两百。
扶苏终於看了嬴渊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嬴渊打了个哆嗦。
“章邯。”
“在。”
“把琅琊郡这半个月的公文调出来,看看徵召令是怎么发下去的。”
章邯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嬴渊的脸白了。
他清楚那些公文根本就没发出去过。
他压著没动,想等太子的热乎劲过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谁能想到太子亲自来了。
“殿下,殿下。”
嬴渊扑通一下跪了,声音都变了味。
“臣……臣知错,臣这就去催办,三日之內,一定……”
扶苏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龙纹玉佩。
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刺目的光。
嬴渊看到那块玉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如朕亲临。
先斩后奏。
“嬴渊。”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抗旨不遵,延误国事。”
“革去琅琊郡守一职,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嬴渊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两名陷阵营的士兵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殿下!殿下饶命!臣是宗室……”
“拖下去。”
嬴渊就这么被拖走了。
他悽厉的喊叫声在巷子里迴荡了一阵,渐渐远了。
郡守府门前,剩下的属官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
扶苏收起玉佩,扫了他们一眼。
“从现在起,琅琊郡一切政务军务,由我直接管辖。”
“徵召工匠的文书,今天重新发。”
“用八百里加急。”
“十天之內,我要看到三千名工匠全部到位。”
“做不到的,跟嬴渊一起蹲大牢。”
没人敢吭声。
所有人都拿额头拼命磕地。
“还有。”
扶苏转过身,望向海边那片空旷的滩涂。
“带我去看选好的船坞地址。”
琅琊东海岸,一处天然的深水港湾。
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水深足够,风浪不大,是个造船的好地方。
扶苏在岸边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港湾的入口,扫到两侧的山壁,再看向后方那片平坦的空地。
脑中,从系统兑换的造船知识,已经和眼前的地形完全对应。
“就这里。”
扶苏转过身,对章邯说。
“开工。”
七天之后。
第一批徵召的工匠陆续抵达琅琊。
不是两百人。
是一千二百人。
其中有造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匠,有精通机关术的墨家门人,还有东海沿岸经验丰富的老渔夫。
他们被集中安排在港湾旁边新搭建的简易营地里。
很多人脸上带著困惑和不安。
他们不知道太子殿下把他们叫来干什么。
造船?
秦国又不打海战,造什么船?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营地边上驻扎著三千陷阵营士兵,军容肃整,嚇得工匠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八天。
扶苏召集所有工匠,在港湾边的空地上开了一次会。
没有官架子,没有大排场。
扶苏就站在一块高出地面的礁石上,面对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造过海船?”
人群里稀稀拉拉举起几十只手。
扶苏点了点头。
“我要造的,不是你们以前造过的那种船。”
他从身后的油布包裹里,取出一卷巨大的帛书,展开,掛在了早就立好的木架上。
海风吹过,帛书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底下的工匠们伸长了脖子去看。
一开始,是好奇。
然后,是困惑。
最后,是震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船匠挤到了前面,瞪大眼睛盯著图纸上那条从船头贯穿到船尾的粗黑线条。
“这……这是什么?”
“龙骨。”
扶苏回答。
“整条船的脊樑。”
“用百年铁木打造,一根到底,不拼接,不断裂。”
“有了它,船再大,也不会散架。”
老船匠眉头紧锁。
“殿下,老朽造了四十年的船,从没听过什么龙骨。我们造船,都是先做底板,再往上一层层搭……”
“所以你们造的船,出了近海就散。”
扶苏打断了他。
语气不重,但老船匠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太子说的是事实。
大秦的船,別说远洋了,遇到大一点的风浪,船板都会裂开。
“殿下。”
另一个年轻的墨家门人站了出来,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服。
“您画的这个……龙骨,確实新奇。但光靠一根木头撑住整条船,恕臣直言,不太可能。木头会弯,会裂,海水一泡就朽……”
“所以要用铁木。”
扶苏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是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条手臂长的船体模型。
按照五牙大舰的图纸,等比例缩小。
龙骨、肋骨、船板、水密隔舱,一样不少。
是他这几天让章邯找了几个手巧的木匠,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扶苏把模型放进旁边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里。
模型稳稳地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然后扶苏抬起手,猛地一拍水面。
哗——水花四溅,桶里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浪。
普通的木船模型,早就翻了。
但这条带著龙骨的模型,只是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重新稳住。
没有倾覆。
没有散架。
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渗进舱內。
所有工匠都看呆了。
那个年轻的墨家门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老船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颤抖著伸出手,把模型从水里捞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个底部的结构……”
他用指甲抠了抠模型底部那些紧密排列的小隔间。
“每个小房间都是密封的?”
“对。”
扶苏走到他身边,指著模型底部。
“水密隔舱。”
“就算船底撞上了暗礁,海水也只会灌进那一个隔间。”
“其他隔间不受影响,船照样能跑。”
老船匠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造了四十年的船,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漏水。
一个破洞就能沉一条船。
“殿下……”
老船匠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这……这是您想出来的?”
扶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向所有工匠,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条船,长三十丈,宽八丈。”
“五层船楼,可载三千甲士。”
“甲板上能架十二架重型床弩。”
“船身包铁,寻常弓箭射不穿。”
“顺风时,日行三百里。”
“我要造二十条。”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三十丈长的船,二十条。
沉默了很久。
那个墨家门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殿下,恕臣斗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就算您的图纸没问题,这么大的船,光是备料就得三年,建造少说五年……”
“一年。”
扶苏打断了他。
所有工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扶苏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时间。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卷帛书,展开。
上面画的不是船。
是一套流程图。
把整条船拆分成几十个独立的部件。
龙骨组,肋骨组,船板组,桅杆组,舵叶组,铁甲组。
每个组独立製造,最后统一拼装。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各干各的。”
扶苏的手指在帛书上一划。
“所有人按专长分组。”
“木工负责切割船板,铁匠负责锻造铁件,墨家门人负责精密部件和水密隔舱的灌注。”
“每一组只做一件事,做到极致。”
“最后,由总装组统一组装。”
“这叫分段作业。”
工匠们面面相覷。
他们从来没听过这种造法。
“殿下,这……能行吗?”
老船匠迟疑地问。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扶苏跳下礁石,走到工匠们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那个墨家门人身上。
“你叫什么?”
“回殿下,臣姓公输,名凡。”
“公输?”
扶苏挑了挑眉。
“鲁班后人?”
公输凡的脸微微一红。
“祖上传下来的姓氏,臣不敢妄称。”
“从今天起,你负责总装组。”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年之內,给我把第一条龙骨铺下去。”
“做得好,我保你一个千石官身。”
“做不好……”
扶苏笑了笑,没说下去。
公输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臣……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琅琊海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三千陷阵营的士兵脱下鎧甲,变成了搬运工和杂役。
从北疆调来的两千匹战马,被套上了挽具,拖著巨大的铁木和石料,在泥泞的道路上来来回回。
船坞里,切割船板的叮噹声,锻打铁件的鏗鏘声,还有墨家门人调配桐油石灰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昼夜不息。
扶苏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他不只是看,更亲自上手。
龙骨的弧度不对,他蹲下去拿墨斗重新弹线。
水密隔舱的灌注比例不对,他抓著公输凡,一遍遍地调整配方。
铁甲的厚度不均匀,他让铁匠把样品敲给他看,不满意的直接砸了重来。
工匠们从最初的畏惧和怀疑,渐渐变成了一种敬佩。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比他们更懂造船,做事也比他们更较真。
四十天。
港湾的船坞里,一个巨大的木质框架已经成型。
那便是第一艘五牙大舰的肋骨骨架。
而在骨架的最底部,一根黑褐色的,足有三十丈长的巨大铁木,静静地躺在船台上。
龙骨。
铺设龙骨的那天,扶苏没有搞什么大典。
他只是站在船台旁边,看著公输凡指挥著数百名工匠,用绳索和滑轮,將那根沉重的龙骨缓缓吊起,对准位置,一寸一寸地落下去。
咚。
龙骨落定。
整个船坞的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工匠们停下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那根黑褐色的巨木,全场鸦雀无声。
扶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龙骨粗糙的表面。
铁木的纹理硬得硌手。
冰凉的。
但他觉得这根木头是烫的,承载著帝国的未来,也承载著大海那边未知的世界。
“公输凡。”
“臣在。”
“龙骨铺好了,接下来呢?”
公输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
“按殿下的法子,肋骨和船板已经分头在做了。”
“照这个速度,八个月之內,第一艘船就能合拢。”
“再给臣两个月装舵装帆,一年之內,她就能下水。”
扶苏点了点头。
一年。
他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等一年。
但他会尽一切力量,让父亲在闭眼之前,能听到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听到巨舰乘风破浪的声音。
“加快。”
扶苏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船坞。
港湾外面,东海的风正大。
咸腥的味道灌了满嘴。
扶苏站在岸边的岩石上,望著灰蓝色的海面。
海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替父亲,替大秦,亲眼去看一看。
海风吹得更大了。
扶苏的黑色袍角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身后的船坞里,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叮叮噹噹。
第85章 龙骨铺下去,大秦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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