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棉花收购站后面的几间屋，同样也是黑漆漆的，没有人亮灯。
    但后面厨房里，却是亮起了一盏煤油灯。
    微光之下，照出了那张几乎被打成了猪头的脸。
    正是吕铁华。
    他不但脸被打成了猪头，头髮里面都有大股的鲜血在流，胳膊也被打得抬不起来，一条腿上有一滩很大的淤青，触目惊心。
    他蹲在厨房地面，狼狈不已。
    在他身旁，却还站著一对夫妻，正是他的大哥大嫂。
    大哥吕金华正是小队上前任的村支书，现在的棉花收购站的股东之一。
    吕金华一米八几的个头，在当时的农村，算是很大的个子了，尤其在这个年代，人人都偏瘦的年代，他却长得偏胖，草包肚伸出去有点远，更是有一股威风八面的气势。
    这在当时，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將军肚”，也有叫“福肚”的。
    吕金华梳著一个整齐光滑的大背头，平时的確良衬衣，一个搪瓷杯不离手，时不时就品几口，朝杯里吐著茶叶。即使后来早就不任村支书了，所到之处，人人无不对他礼敬尊崇有加，客气不已。
    而现在，他那整齐光滑的大背头，有好几缕头髮都掉了下来，显得凌乱不堪。
    他愤怒的指著自己的么弟，低声怒骂道：“你这个狗日的，就是知道给老子找麻烦，找不痛快，爹妈为什么把你生成了这个样子！”
    黑暗夜色，会把声音传得很远，他不得不压低声音。
    毕竟棉花收购站里，还有著別的人，现在虽然不是收购棉花的忙季，但兼办著种子化肥购销农药的业务，还是需要人守夜的，这就有著不少的人。
    为此，他们连前面屋子的大灯都不敢开，也不敢去前屋，只敢在后面的厨房里，小声的商量。
    吕金华越说越气，恨铁不成钢，说到愤怒时，抬手就是几巴掌，打在了吕铁华的身上，当然是打在没有血的地方，免得他还要去洗手。
    吕铁华就这么低著头，一声不吭的挨著，不反驳，不反抗。
    吕金华打了几下，也发泄完了，不得不说了一句：“天还没亮，你快点走吧。妈的我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找老子了，行不行？不要再来害老子了！”
    他掏了一些钱，扔在了地上，然后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气得大喘著粗气。
    吕铁华捡起了地上散乱的钱，终於出了声，问道：“那我去哪里？”
    “老子管你去哪里？你干偷鸡摸狗的时候，怎么不来问老子？现在来问有什么用？老子怎么知道你能去哪里？莫来害老子就行了。”吕金华低声怒骂他。
    吕铁华猫著腰，溜出去了。
    后厨房里，只剩下了吕金华两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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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金华的老婆，也颇为肥胖，身上也不穿粗布衣服，衬衣印著大花，耳朵脖颈和手指，都有著金首饰，烫著时兴的捲髮，嘴里还有一颗银牙，此时也是愤怒地说道：“老子早就说过，你不要和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走在一起，你偏不听，这下好了？”
    他们开著棉花收购站，少不了要用人的，给他那些穷兄弟们，也都开了工资，按照正经工人的待遇开的，算是对得起他们了吧？
    只要肯老老实实的做事，一个月就有三十块钱工资。
    狗日的，正经饭碗不吃，去吃这种偷鸡摸狗的饭，害了多少人！
    吕金华被老婆骂了，一时间也是理亏，半天憋出了一句：“那我怎么办？我现在拿一把刀，去把他鯊了？”
    他老婆顿时也不出声了，恨恨的离开了厨房。
    ……
    吕小龙和大哥吕金柱，戴著斗笠冒著雨骑著。手电筒的光照有限，时不时有雨点打在他们的身上，凉风再一吹，这后半夜的天气，別说还有些冷。
    俩人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被风一吹，凉风入骨，咬著牙关骑著。
    去镇上有六七公里的路程，这样骑得很不好受。
    吕小龙一边骑著，一边动脑思考著。
    左想右想，他认为就是吕铁华。
    村里两次被抓的就只有他，虽然还有几个，前两年也被抓了的，但人家出来后，都是老老实实的做人，重新生活，结婚生子，过得都很好。
    只有他，死性不改。
    而且，其他那些被抓的，现在都还在里面关著，没在外面。
    不是他妈的还能有谁？
    然而，这些话他也不能对大哥说，毕竟这都是以后发生的事情，他现在说也没有用。
    对於不知情的人来说，吕铁华是一个体面的年轻人，大哥又是前支书，他平时又能说会道，看著也不是缺钱花的样子。
    一般人很难把他想像成贼。
    两兄弟骑了半个来小时，终於骑到了派出所。
    虽然是后半夜，但派出所也是有人值班的，听到吕小龙报了案后，立即派出了两位民警。
    民警开出了他们的边三轮摩托车，也叫边斗，前面一人驾驶，后面可以载两个人。这年代，条件就是这样。
    两位民警穿著雨衣，车上还能载一个人，於是吕小龙说道：“大哥，我先坐他们的车，给他们指路，带他们去村里，你就在后面回来，怎么样？”
    案子要办，俩兄弟只能跟著坐一个，就只能这样安排了。
    吕金柱没有反对，点头说道：“那你们先走吧，我再骑回去。”
    吕小龙坐上了边斗，把自己的自行车拿在手里，就那样彆扭的坐著。
    边斗是摩托车，比自行车当然是快多了，他们很快就开回了村里，而吕金柱则一个人慢慢的骑著。
    民警们到了吕小龙的家里，也是上下左右全部堪察了一阵，认定了吕小龙的大部分猜测，他们还从吕小龙父母的床边，找到一根麦杆。
    这不起眼的麦杆，正是吹迷烟的道具，稍微闻一闻，还能闻到一些药物残留。
    这些都是重要的物证。
    至於那双泥泞的解放鞋，那更是最重要的物证。
    接下来，只能是一家家的走访了，不用说，贼子就是本村人。
    趁著雨夜，民警们一家家的敲著门，询问著情况，审视著他们的表情，从每个人的回答里，找著破绽。
    因为吕小龙用扁担打过贼人，打了好几下，伤口没那么快痊癒，有伤一眼就能看见。然后，再问他们家里有几双解放鞋，一般被问到问题的，非相关人员，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撒谎，下意识回答的鞋子数量，再与家里的数量合得上，就基本能洗清嫌疑。
    这时候家家都是家徒四壁，很难藏一个人。
    民警们拿著手电筒，在床底下、后厨的柴火间等特殊地方，多看一眼，基本上就能把藏人的情况排除。
    本小队五六十户居民，到天亮前都排察完了，並没有丟失鞋子的情况，也没有看到伤员，甚至连血跡都没有看到。
    吕小龙又说道：“不止啊，那前面棉花收购站，也属咱们小队的地方吧？那里还没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