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电转,將胸腔里那股气息化作声音,不仅是对著那几个离开的背影,更是对著台下所有面露惶惑的人们,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各位朋友,各位同志,请留步,听我把话说完!”
那几个已经走出几步的人,脚步不由得一顿,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老者,虽然没回头,但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霍冲抓住这瞬间的停顿,挺直了脊樑,他不再仅仅是招工负责人,更像是一个宣告者:
“刚才那话,我听见了,他说得对,以前的鞍钢,確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这话一出,不仅台下的人愣住了,连台上王文崇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李向阳更是讶异地看了霍冲一眼。
“但是!请大家都听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鞍钢?那是小鬼子的鞍钢,那是国民党的鞍钢。”
他用力一挥,將那些阴暗的记忆彻底扫开:
“那样的鞍钢,跟咱们工人,跟咱们老百姓,没有一分钱关係,那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吸咱们血汗的旧鞍钢!”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那几个要离开的人,也慢慢转回了身,望向台上。
“现在,是一九四九年,东北,早就解放了,鞍山,是人民的鞍山!鞍钢——”
“鞍钢,现在是人民的鞍钢,是咱们工人自己的鞍钢,是大傢伙儿的鞍钢!”
人民和自己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许多人心中炸响。
霍冲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他踏前一步,几乎站到了石台的边缘,用无比坚定的声音,发出了他的宣告和承诺:
“我们是共產党,我们是解放军,我们是新中国!”
“我们不会打人,不会逼工,不会把工人当牲口。”
“在新社会,在新中国,人人都有做人的权利,都有劳动的权利!”
“你来鞍钢干活,觉得不合適,你隨时可以走,没人会拦著你,更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不是我霍冲说了算,这是共產党的规矩,是咱们新中国的规矩,是国家给咱们工人定的规矩。”
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老者,此刻彻底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紧紧盯著台上那个激昂陈词的年轻人,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霍冲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台下许多人眼中亮起的光,他知道,火候到了。
虽然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声音也已经嘶哑不堪,但他必须把最后的话,用尽全部的热情和信念,喊出来:
“大伙儿,咱们以前遭的那些罪,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欺辱,从今天起,从咱们加入新鞍钢的这一刻起,就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了!”
“时代变了,天亮了,咱们要推翻一切旧社会的臭规矩、烂规矩,建立咱们工人自己当家作主的新规矩!”
“在这个新社会里,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农民,是工人的兄弟,咱们,都是国家的主人!”
他因为激动和用力,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李晓东想上前扶他,被他摆手制止,硬生生直起腰,抹了一把嘴角,用近乎破音的嗓子,向著台下,向著寒风,向著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喊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召唤:
“加入鞍钢,咱们就是第一批亲手建设新社会、创造新生活的、顶天立地的工人阶级!”
“咱们要用自己的这双手,用咱们的力气和汗水,把新的鞍钢建起来,把铁水炼出来!”
“让那些逃走的鬼子看看,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让全世界都看看——”
他举起手臂,指向天空,仿佛要將其捅破:
“咱们中国人,咱们鞍山人,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的厂子建好,到底能不能当好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咱们,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绽起。
台下,一片死寂。
霍冲想像中的回应,並没有如预期般立刻爆发。
他的问题,太沉重了,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太过宏大,也太过遥远,甚至有些陌生。
行吗?我们真的能行?
几十年的屈辱,几代人的苦难,不是几句热话就能轻易洗刷的,他们怕,怕这又是一场空,怕这当家做主背后,是新的、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霍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还是不行吗?难道旧时代的烙印,真的如此之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要冻结一切时。
“能……能的……”
一个带著不確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显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在这样的压力下发出声音,此刻被眾人一看缩了缩脖子,但仍旧重复著:
“能的……俺爹就是被鬼子抓进厂里累死的,他说就想吃顿饱饭。”
“我相信解放军,我相信共產党。”这充满悲伤的话语,刺破了眾人心头的硬壳。
“他们说能让咱们当家做主那就一定可以。”
有人开了头,人们不自觉的念叨起了自己的故事,霍冲只是静静的听著,隨后他找到恰当的时机再次问了一句:
“咱们,行不行?”
“行!”
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炸响在人群前排,是那个第一个质问霍冲的中年汉子,这一声,如同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行!!!”旁边一个老人,也跟著吼了出来。
“行,算我一个,我有力气,我要吃饭。”
“当家,做主,咱工人要当家!”
“鞍山人,不是孬种,能行——”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被那中年汉子决绝的咆哮引爆,最终化作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行——!!!”
“行——!!!”
“行——!!!”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声音起初杂乱,继而迅速变得整齐,在烈士山下的空地上迴荡,许多人喊得青筋暴起,眼眶泛红,仿佛要將几十年的憋屈和此刻的振奋,一同吼出来。
霍冲望著下方那一片高喊著口號的面孔,胸膛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
但他太累了。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熬了十几个小时,其实以他的身体素质早就到了极限,刚才那番演讲,每一句话都是从极限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微微下按的动作。
这个动作有些无力,却奇异地让最前排几个激动吶喊的人稍稍安静了下来,並迅速影响了后面的人。
沸腾的声浪,一层层低落下去,所有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
霍冲看著这一张张脸,喉头忽然有些发哽,他想说很多,想具体安排,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了最朴素的一句。
“鞍钢復工,百废待兴,前路艰难。”
“我霍冲,能力有限。”
“但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向著台下的人群,向著那上百张陌生的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託大家了!”
人群彻底愣住了。
尤其是一直站在侧后方的李晓东,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他望著霍冲那几乎弯到九十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服气像个笑话。
而台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似乎也停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著嘴,呆若木鸡地看著台上那个保持著鞠躬姿势的年轻身影。
鞠躬?
干部给老百姓鞠躬?
在他们的认知里,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的血肉烙印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
只有他们跪下来,向著任何掌握他们生死饥饱的人苦苦哀求,只有他们弯腰,低头,承受呵斥与鞭挞。
何曾有过一个穿著干部服,如此郑重、如此卑微地,向他们鞠躬,说拜託?
这是平等的將一副重担以一种近乎恳切的姿態,放在了他们面前,也放在了自己肩上。
这一下他们真真切切地,从这个年轻人段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那是豁出一切也要做成这件事的决心,以及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尊重。
霍冲有些艰难地直起身,长时间的激动、嘶喊、体力透支,加上刚才那深深的一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又瞬间抽离。
他晃了一下,勉强站稳,看著台下依旧一片寂静的人群,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怎么没反应?
是哪里不对吗?还是……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下一秒
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脚下的石台朝著他袭来,他隱约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前软倒。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台下的群眾托举,没有摔在地上。
最后灌入他听觉里的,是李晓东惊慌嘶喊:
“霍冲!”
第五十五章 顶天立地(三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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