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大典结束后，有家小店后院。
    “文兄。”夏至开口，语气平静，“你久在六连殿，可知以往镇妖大典上，可曾出现过炼气期队伍对阵五级妖兽的事？”
    文檣一愣，皱眉回想，缓缓摇头：“有倒是有过五级妖兽出场的先例……但那些队伍里，大多配有数名筑基期修士坐镇，算是给那些精锐子弟的磨礪。像今日这般，全是炼气期修士遭遇五级妖兽……”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闻所未闻。”
    “全是炼气期，却遇上了五级。”夏至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文檣脸上，“文兄，这『意外』，你怎么看？”
    文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镇妖大典，明面上是纪念人族开拓之艰辛，暗地里，也是星宫观察吸纳新血的重要途径。可今日这情况，文兄，你看到的是屠杀，我看到的，你们六连殿的做法背离星宫的初衷。”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却字字清晰：“你们六连殿的结丹高层，肯定出问题了。”
    文檣重重嘆了口气，郑重点头：“在下明白。”他顿了顿，看向夏至，目光复杂，“夏兄，不瞒你说，虽然这只是你的推断，但……我们信你。”
    夏至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在此刻说这个：“哦？为何？”
    “因为到现在，”文檣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你没有任何理由要害我们。相反，你还帮了我们不少。妙音门炼丹之事暂且不提，单说这次大典，若不是你点破关窍，又以『观赛』之名带我们看清其中凶险……”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一旁的林月儿也轻轻点头，目光柔和而感激地看向夏至。
    夏至静默片刻，方才淡然道：“不过是顺势而为，各取所需。文道友不必掛怀。”
    事谈毕，气氛稍缓。林月儿拿出妙音门预付的第一批常规炼丹材料与清单，夏至检视后点头应允，双方约定了交付事宜。
    待这些常规流程確认完毕，夏至话锋忽然一转：“与贵门的合作，既是交易，也讲缘分。我既接下这炼丹之託，自会尽力。不过，炼丹之道，有时也需些非常之物来触类旁通，精进手艺。”
    他看向林月儿，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別样的意味：“烦请文夫人回稟贵门主，此番炼丹的报酬，除约定的灵石或常规材料外，我另需几样东西。”
    林月儿立刻坐直身体：“前辈请讲，但凡门中有的，必当尽力。”
    “倒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之物。”夏至屈指，缓缓报出几样材料的名称，他每报一样，林月儿的眼皮就轻轻一跳。这些材料无一例外，皆带有浓重的血煞之气或阴寒属性，是炼製某些魔道丹药或修炼偏门神通才会用到的“忌讳”之物。更关键的是，他索要的並非成品丹药，而是原材料。
    夏至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补充道：“这些东西，或许难登大雅之堂，却对我推演某种火候变化、淬炼自身控物神识有些用处。当然，”他语气微顿，给了对方迴旋的余地，“若贵门觉得为难，或搜寻不易，也可用等价的木、火属性高阶灵材替代，只是效果要打些折扣。”
    “前辈所需之物，確有些非常。”林月儿斟酌著词句，谨慎回应，“晚辈不敢擅专，定会如实稟明门主与诸位长老。但依晚辈浅见，前辈於本门有助，门主亦非迂腐之人，只要用途正当，搜集些许偏门材料以作酬劳，应无不妥。晚辈会尽力促成。”
    “有劳。”夏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元瑶妍丽则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念头：公子索要这些听起来有些骇人的材料，定有深意。
    夏至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再谈论此事，转而开始安排元瑶妍丽后续的辨识药材功课，仿佛刚才那段关於血材的交易从未发生。
    院门轻合，阵法光华流转，將內外隔绝。
    前一刻那阴谋的凝重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妍丽转过身，仰起脸看向夏至，眉眼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神色，声音也比平时轻柔了些，带著小心试探的意味：“公子，您要的那些东西……听起来著实有些骇人。丽儿见识浅，只是……有些担心。”
    元瑶虽未上前，却也悄然抬眸，目光如水，静静落在夏至脸上。她没有妍丽那般外露的忧虑，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悄然握在身侧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紧绷。
    夏至目光在二女脸上扫过，对她们的复杂情绪瞭然於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妍丽的试探，而是先看向元瑶，目光平静而深邃。
    “元瑶，”他直接点名，声音平稳，“你以为，我索要这些，意欲何为？”
    元瑶猝不及防被问及，心头一跳，但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迎著夏至的目光，脑中飞快地转动，试图寻找更合理的解释。
    “元瑶愚见，”她声音清晰，虽带一丝迟疑，但条理渐明，“公子所求之物虽偏，但皆列明为『材料』，且言明用於『推演丹火』、『淬炼神识』。公子炼丹、炼器之术精深玄奥，非常理可度。或许……这些材料性子烈、阴气重，正好拿来试试极端情况下的控火手法？或者磨练神识，看能不能扛住那些乱窜的气息？”
    夏至微微頷首：“都不是，但也不是魔道丹药。”
    这一回復让元瑶心中那块大石陡然落地，紧绷的肩膀瞬间鬆弛下来。她脸上不自觉漾开一个甜美笑容，原本握紧的手也鬆开了。
    得到了元瑶推断的间接肯定，夏至这才將目光转回妍丽脸上。
    “听到了？”他平静道，“我若需那等下作手段，何须与你们定下三十年之约，耗费心血培养至今日？你们是我选定的人，是『有家小店』的人，未来亦是我身边可託付之人。这些外物，再偏再奇，也不过是工具。工具本身无善恶，看谁在用，为何而用。”
    他拿起清单，指尖点过那些名目：“这些东西，自有其正经用途。待你们日后筑基，炼丹之时自会明白。现在，”他放下清单，目光扫过二人，“心思可定了？”
    妍丽在夏至看向元瑶问话时，便已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听著。
    “定了定了！”她声音恢復了清亮，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娇憨和满满的信任，“是丽儿想岔了，瞎担心！公子莫怪！”她甚至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知道便好。”夏至看著迅速恢復常態的二女——元瑶脸上带著安心后的柔美浅笑，妍丽则是一副雨过天晴的爽朗模样——夏至眼中那丝满意之色稍纵即逝。他语气恢復平常，吩咐道：“既然不胡思乱想了，便去做事。元瑶，去將今日新到的药材分拣入库，按我上次教的法子，仔细感应其中木、水灵气差异。妍丽，《百草初辨》抄三十遍。”
    “是，公子！”二女齐声应道，语气轻快，元瑶声音清脆，妍丽应得格外响亮。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儘是安心与干劲，转身便各自忙碌去了，仿佛刚才那阵关於骇人材料的阴霾从未笼罩过这小院。
    夏至独自立於院中，目光再次落回清单，深邃难明。
    自然是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