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卿嘆了口气，身上的浩然正气开始涌动：“看来，今日不得不做过一场了。请赐教！”
    隨著这一声“请赐教”落下，原本被江风吹拂得微微起伏的广陵江面，在这一瞬间竟然彻底平復了下去，如同一面巨大的青色铜镜，被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死死压住。
    曹长卿负手而立，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在此时显得格外肃穆。
    他並没有摆出任何武学起手式，仅仅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鸣响从虚空深处传来。
    在徐凤年、姜泥以及老黄惊骇的注视下，整个广陵江渡口周围方圆百丈的空间，竟然开始发生了扭曲。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从大地的泥土中、从江水的波纹里、从那漫天飞舞的芦苇絮中升腾而起。
    这些气流相互交织、重叠，最终在大地与虚空之间，构筑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严丝合缝的金色线条。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这片天地竟真的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棋盘！
    曹长卿就站在那棋盘的中心位置，他那一身原本普通的浩然正气，在此刻化作了执掌乾坤的规矩。
    他睁开眼，双眸中再无半点情感，只有一种审视眾生、算尽天下的绝对理智。
    “棋道即人道，规矩即天地。”
    曹长卿平淡地开口，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著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跪地臣服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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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出右手，对著江面轻轻一招。
    哗啦啦——
    江水翻涌，数以万计的黑色江石竟违背常理地脱离水面，悬浮在半空之中。
    每一块江石都縈绕著一层厚重的儒家真意，此时它们不再是石头，而是曹长卿手中隨时可以落下的“黑子”。
    一股磅礴到了极点、仿佛要將这方空间彻底碾碎的大势，如排山倒海般压向李白。
    那是“规矩”的力量，是曹长卿苦修数十年、想要为西楚谋得一线生机的收官之势！
    处於这股威压风暴中心的李白，此时也不禁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已经变得像生铁一样沉重，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无数根金色的细线缠绕、切割。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强行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而这个笼子的名字，就叫“规矩”。
    “规矩？”
    李白冷哼一声，那一双桃花眼中，一抹青色的剑芒骤然亮起，瞬间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我李太白平生最討厌的，就是规矩！”
    他右手猛地按在青莲剑的剑柄之上。
    呛啷——！！！
    一声清越激昂、足以让方圆百里內的兵器齐齐震颤的剑鸣声，毫无徵兆地响彻整个广陵江畔。
    青莲剑，出鞘！
    在那碧绿如水的剑锋展露真容的一瞬间，一道长达数十丈、璀璨夺目的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直接將那覆盖在头顶的金色棋盘大势，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原本沉闷压抑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李白手持长剑，白衣猎猎，满头黑髮狂舞。
    他周身縈绕著一种极其狂傲、极其孤独、却又极其灿烂的剑意。
    那种意境，与曹长卿那严谨肃穆的棋盘完全相反，那是一种破碎虚空、跳出三界外的绝对自由！
    “来得好！”
    曹长卿轻赞一声，右手两指併拢，对著虚空轻轻一弹。
    “第一子，定风波。”
    隨著这一指点出，悬浮在半空中的千万颗黑色江石中，有一颗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带著足以轰碎一座小山的恐怖重压，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刺李白眉心。
    这“黑子”未至，那股劲风便已將地面犁出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李白不闪不避，嘴角掛著一抹嗜血而兴奋的笑意。
    “断！”
    他手腕一抖，青莲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一道青色剑气应声而出，在半空中竟然也凝结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白色光点，准確无误地撞击在那黑色江石之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大殿般的棋局中炸开。
    黑白二子在碰撞的瞬间同时崩碎，化作漫天齏粉。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曹长卿两指连动，动作越来越快，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国运的生死收官。
    “双管齐下！”
    “倒脱靴！”
    “金鸡独立！”
    瞬息之间，漫天黑色江石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带著各异的轨跡和恐怖的劲道，从四面八方封锁了李白所有的退路。
    每一颗黑子落下，都代表著一道儒家圣人的气劲攻击，这简直就是一场全方位、无死角的覆盖性轰炸。
    “哈哈哈哈！痛快！”
    李白放声狂笑，那种面对强敌时的豪情彻底爆发。
    他身形在金色棋局中闪烁移动，步法诡譎莫测，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他手中的青莲剑已经化作了一团青色的光雾，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大片大片的白色剑气。
    这些剑气在空中精准地截击著每一颗黑子，发出“叮叮噹噹”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密集碰撞声。
    整个渡口广场，此时被黑白两色的劲气充斥。
    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空气震盪，震得远处的马车咯吱作响，震得江水不断拍打著岸边。
    徐凤年和老黄不得不护著姜泥一退再退，一直退到了百丈之外，才能勉强顶住那逸散出来的余波。
    “这就是陆地神仙级的交手吗？”
    徐凤年死死盯著场中，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级別的战斗，已经完全超越了凡人的想像。
    曹长卿的棋局，逻辑严密，每一步都计算到了极致，像是一张精密的大网，正一点点地收紧，想要將那白衣剑仙彻底困死在其中。
    而李白的剑，则是天马行空，毫无章法可循。
    他就像是在这棋盘上撒泼的醉汉，又像是在宣纸上狂草的书法家。
    每一次出剑都出人意料，每一次挥砍都带著一种破碎一切规则的暴力美感。
    两人交手已经过了百招。
    曹长卿越打越心惊。
    作为当世儒圣，他自问除了王仙芝那种纯粹靠力量碾压的怪胎，天下间没人的气机能比他更稳固。
    可是这个李太白，他的气机不仅稳固，而且带著一种他也看不透的神圣性。
    那种剑意中，仿佛蕴含著某种超脱这方天地的法则，每一次碰撞，都会让他的棋盘阵势產生一丝微弱的动摇。
    “剑术通神，意在笔先。”
    曹长卿身形急退，两指再次点住虚空，强行稳住了即將涣散的金色棋盘。
    他看著李白，眼中那种长辈看晚辈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辈论交、甚至带著几分敬畏的凝重。
    “好剑法！”
    曹长卿忍不住由衷地讚嘆道，声音中充满了慨嘆，
    “老夫原以为，这天下的剑意在李淳罡之后已是绝响。没想到，世间竟还有如此纯粹、如此不染尘埃的剑道。阁下这一剑，已有几分仙人气象。”
    说出这番话时，曹长卿心中確实是震撼的。
    李淳罡的剑，是“诚”於剑，是万剑归宗的霸道与执著。
    而李白的剑，却是“超脱”於剑。
    在他手里，剑仿佛不再是杀人的工具，而是他表达某种极致情感、某种狂放意气的载体。
    这种境界，更高，也更玄！
    李白此时也停下了动作。
    他站在一处破碎的青石台阶上，微微有些气喘，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了一层红晕。
    他提起手中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酒液顺著嘴角流下。
    那种酒气与剑意交织的感觉，让他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曹官子，你的棋虽然下的不错，但这规矩也太重了。”
    李白抹了一把嘴，斜睨著曹长卿，那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挑衅与狂热，
    “这种一板一眼的收官，玩玩还可以。但想要困住我李太白，还不够！”
    “下棋太费脑子，不如听我吟首诗如何？”
    李白大笑一声，退后数丈，举起酒壶：“下棋太费脑子，不如听我吟首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