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调查组在西城警局討论案情，樊开朗则和蓝小猫一起，在西城医院深切治疗中心，已经守了一夜。
    樊大鹏的独立病房內，蓝小猫靠著单人沙发打起了鼾。
    一夜未睡的樊开朗，飘逸的头型已经因为头油的渗出而结成了缕，他整晚就这样盯著躺在病床上沉睡的父亲，情绪复杂，想了很多。
    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打拼，让樊家成为兰海市首屈一指的富豪家庭。
    父亲四十多岁老来得子，他含著金钥匙出生，作为独子独孙，在爷爷的宠溺和父亲呵护下，他从未经歷过任何风雨。
    就这样嘻嘻哈哈的度过了前三十年人生，比同辈人多了享受和玩乐，却也在其间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在爷爷看来，他也是一个绝顶聪明、具备科学家潜质的小孩。
    但不思进取的他，高中毕业填大学志愿时，跟著蓝小猫一起填了兰海大学文学系。
    人家蓝小猫是从小怀揣著当新闻人的梦想，而他，却是因为文学院的美女最多……
    三个医疗助理机器人进了病房，带著轻微的电流声，打断了樊开朗的思绪。
    它们像护士和僕人的结合体，开始了对病人无微不至的服务。
    一个帮昏迷中的樊大鹏清理身体，另一个例行检查了设备状態和数据指標之后，为病人注射了两支昂贵的药剂，以稳定心率，並维持营养和水电解质平衡。
    第三个机器人，则为两位陪护的亲属拿来了新鲜出炉的早餐。
    樊开朗这才想起，自己和蓝小猫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吃饭。
    他轻轻摇醒才睡了不到两小时的好朋友，递过去一杯热牛奶。
    自己则隨便拿了一个三明治啃了两口。
    但看著一动不动的父亲，像熟睡中的新生儿任由机器人摆弄，他轻轻嘆了口气，口中的食物难以下咽。
    拥有梦幻人生起点的他，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甚至对爷爷钦定的樊氏科技集团第三代接班人身份，他都是牴触的，巴不得妹妹帮他扛下这个担子。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游戏人生30年的自己，会在这个而立之年，面对这么多不寻常的遭遇。
    先是因一时贪玩，加入了一个可能涉及人类命运的实验计划。然后是父亲遭此横祸，让毫无思想准备的他，不得不直面企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迎来迟到的成人礼。
    此时的樊大鹏，情况比预计中糟糕。
    虽然捡回了性命，却因长时间缺氧导致脑组织部分受损，如果没有医学奇蹟，他將保持这样的睡姿，成为植物人。
    这时，病房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爭吵声。
    虽然听著有点远，声音却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
    刚喝完牛奶的蓝小猫，嘟噥了一句，瞌睡已经被完全吵醒。
    本就心烦气躁的樊开朗，也皱起了眉头，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隔著空旷的走廊，远远看到楼道的另一端，一个看起来像病人家属的女人，跟一个工作人员正在爭论什么。
    正鬱闷的他，刚想呵斥对方安静一点，隔壁医生办公室已经转出一个人，正是樊大鹏的主治医生弗兰克。
    “樊先生，刚好想跟您说一说病人的情况。里边请。”弗兰克说著，把樊开朗请回了父亲的病房，紧跟著关上了门。
    “医生，这不是医院吗，怎么会这么吵？”樊开朗没好气的问道。
    “哦，是这样，病人家属对他们自己聘请的护工服务態度不满意，跟我们医院没有关係，不过，我刚才已经叫机器人去协助处理了。”
    弗兰克轻描淡写的说道，然后露出一丝鄙夷的笑。
    “不好意思，楼道那头是普通病房，病人和家属的素质普遍偏低……”
    “什么意思？”
    听到两人的对话，蓝小猫对弗兰克这样的態度顿生反感。
    “怎么，你们医院的服务，还要挑对象吗？”
    “护工？不都是机器人干的活吗？还会有態度问题？”樊开朗也不解的问道。
    “哦，对了，您二位是东边过来的，也难怪不了解……”
    弗兰克反应过来，毕竟是西城財团送过来的尊贵客户，他开始耐心解释起来。
    “我们这边，机器人都是私家財產或付费租赁，只有精英阶层能承受费用……”
    “哦，对，你们是特区嘛……呵呵！”
    樊开朗也反应过来，不屑一顾的笑了一声。
    “怎么，这边人力比机器人便宜？租不起机器人，还请得起护工？”
    “除了关键核心岗位，人力都是落后劳动力。效率匹配价格，机器人当然贵得多。”
    弗兰克继续解释道，忽然冒出一种优越感，笑著打起了哈哈。
    “呵呵，认知差异，相互理解，不要紧。咱们还是来说说您父亲的情况吧！”
    弗兰克转移了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继续说道：
    “您父亲的情况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部分脑细胞受损，不確定能不能醒。即使出现奇蹟醒过来，也肯定会有行动和认知障碍的后遗症……”
    “有没有解决方案，钱不是问题。”
    樊开朗也无暇顾及刚才的爭论，急切的问道。
    “传统医疗很难……解决方案也不是没有，但不是钱的问题。”
    弗兰克欲言又止的说道。
    “如果钱都不是问题，那还有什么问题？”樊开朗不解的问道，“没事儿，只要能治好我爸，你儘管说办法！”
    “您父亲持有的是a1区护照，我们的治疗方案对他不適用，存在法理障碍。除非，他是持有b1区护照……”弗兰克故作无奈的说道。
    “我不太明白，你能不能说直接一点吗？”
    樊开朗打断了对方的话，內心已经急不可耐。
    “是这样，我们医院有一个合作多年的专家团队，他们有一项先进技术可以应用到令尊这样的病例中，过去十年已经有多个成功唤醒的案例。”
    弗兰克继续说道，“有机会让令尊的意识重新活跃起来，当然，需要一点……技术上的適配。类似於『重生』，不过可能，存在一些模糊爭议。”
    “医生，你说的这个技术，不会有违法嫌疑吧？”
    一旁的蓝小猫大体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一边提问，一边拉住了樊开朗的衣角。
    他已经明白对方所说的法理障碍是什么——在这个还剩十年自治权的特区里，並不是所有联盟法规，都能得到彻底执行。
    包括《ai伦理法》，在这里的执行也存在灰色地带。
    “医生，其他先不说，你就说是不是肯定能救醒我爸？”
    樊开朗顾不了这么多，直接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唤醒病人是肯定没问题的，只不过会有一点点副作用……都是小问题，人醒过来最重要嘛！”
    兴奋的弗兰克已经看到了商机，没理蓝小猫，继续向樊开朗推荐道。
    “这样，医生，你让我们先商量，晚点再回覆你……”
    蓝小猫礼貌的对弗兰克说道，却拉著他的胳膊，把他请了出去，並关上了门。
    回过头来，樊开朗正若有所思的愣在那里。
    “你该不会动心了吧？违法的！”蓝小猫知道樊开朗的心思，赶紧又劝道。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想想……”樊开朗自言自语的说道。
    “现在医疗这么发达，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蓝小猫继续劝道，生怕好朋友一时衝动干了傻事。
    樊开朗没有回应，继续盯著父亲毫无生气的脸。
    “实在不行，请木博士帮忙想一想也行呀……”
    蓝小猫的第三句话还没说完，却已经激发了樊开朗的无名火。
    “我都说我知道了！不是你爸，你当然不急！”
    心烦意乱的樊开朗忽然爆发，对蓝小猫大吼一句。
    但看到蓝小猫莫名其妙的表情，他立刻又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不好意思，我心里太乱了，別生气……”
    樊开朗缓和了语气，带著恳切哀求道，“要不，让我一个人待会？我需要冷静一下，真的对不起……”
    “哎，那好吧，你也休息一会，这么久没睡了……”
    蓝小猫嘆了口气，顺水推舟的说道，“正好下午我也有点事，那我晚点再过来陪你。”
    下午，西城医院十几公里外。
    蓝小猫倒不是负气出走，他是真的提前安排了其他事情。
    虽然这次陪樊开朗一起到西城，事出突然。但在登上飞机之前，他就打好了另一个算盘——趁著这次来西城，抽空去一个他这些年一直很好奇的地方。
    他的目的地，是位於这座城市郊区的“特区精神健康管理中心”。
    这里，父母在三十年前曾经带他来过一次。
    当时的他，还是母亲腹中几个月大的胎儿。
    蓝小猫这个名字，也是当时在这里取的。
    当年，母亲从闺蜜那里领养了一只小猫——他如今养的这只小蓝猫的“外祖婆”。
    也就是那个月，母亲怀上了他。
    在这里，母亲把这个奇遇告诉了外公，外公兴奋的称之为“娘娘送子”，於是替这个將要出生的孩子取名为“小猫”。
    这里正是五十年前，他外公程宏泰成为“投影计划”受害者之后，被强制收容治疗，直到去世都未能离开的精神病院。就连父母当年的探视，也因为申请排期而困难重重。
    如今，精神病院改了名，还拥有了附属的“脑与行为研究所”。上飞机之前，他通过网络提交了一个探访申请，令他意外的是，这次却通过很顺利。
    这里的屋宇和陈设，至少有近百年的歷史了。
    空旷的走廊上，只有带路的机器人与时代匹配。
    如此环境，大抵也说明在这里接受治疗的，都是所谓的“底层人”吧。
    “吴爷爷，我是兰海来的，程宏泰的外孙，我叫蓝小猫。”
    在一个单人病房，蓝小猫向一位老者自我介绍道。
    老者八十多岁，头髮已经差不多掉光了，隱约只留下一些银色的头髮桩子，四散的残留在发光的头皮上。
    他叫吴梓明，五十年前那批志愿者中，只有他和程宏泰是兰海来的。
    不幸的是，他们在参与实验后，都成为了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吴梓明仿佛没有听见蓝小猫的话，就这样悠閒的靠坐在病床上，望著斜上方、嵌著不锈钢防护网的窗户发呆。他的身上，穿戴著一些看起来很有科技感的医疗装备。
    “吴爷爷，您家人还在兰海吗？如果您有什么话想带给他们，我帮您。”
    蓝小猫继续问道，希望拉近距离。
    吴梓明继续盯著窗户，没有回应。忽然，一缕阳光投射进来，刚好落到他旁边的墙上。他兴奋的伸手去够，刚挣起身，却如遇到巨大阻力一般，又弹回到病床上。
    紧接著，他身上的装备亮起了红光，发出语音提示：“未到活动时间，请继续臥床静养……”
    蓝小猫这才明白，他身上的高科技装备，是一副无形的智能枷锁。
    他正在感慨眼前的所见，吴梓明却忽然说话了。
    “程哥说，小蓝猫，送子娘娘……”吴梓明依然盯著那缕阳光，自言自语的说道，“好久了……好久了……好久没见程哥了……”
    “您想起来了？”蓝小猫兴奋起来，刚想继续提问题，吴梓明却又自言自语起来。
    “他已经死了。”吴梓明忽然说道。
    “没有吧？你听谁说的？”他紧接著又反问道。
    “机器人说的。”
    “机器人说的话，能信吗？”
    “机器人是人类的朋友，应该信任。”
    “反正我不信，机器人还说我精神病呢！”
    “你的確是精神疾病患者。”
    “你他妈才是精神病！滚！”
    ……
    吴梓明的自言自语，竟然越来越激烈，仿佛两个人在吵架，一个情绪激动，另一个冰冷理智，吵著吵著，说到“滚”字的时候，他抄起手掌就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
    他终於安静了下来，脸上带著五个指印，又呆呆的望向窗外。
    蓝小猫已经明白，这是来自他脑子里的双重人格的辩论。
    激动的那个是他的本性，冰冷的那个，应该就是ai编辑的仿人类意识。
    “哎，您受苦了……当年我外公，也受了不少苦吧？”
    蓝小猫被震惊到了，甚至脑子里也已经联想到自己的外公，坐在这里自言自语的场景。想到这里，他痛心疾首的说道：“那个实验，真是害人不浅那！”
    “什么实验？”指印还没有消的吴梓明，忽然转过头来问道。
    “就是当年那个实验呀！”蓝小猫赶紧回应道，“投影计划，您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您说的实验。投影计划，我也没听说过。”
    吴梓明平静的回答道，仿佛像变了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您和我外公，都是被投影计划害成这样的！”
    蓝小猫虽觉得不可思议，仍耐心的说道，“当年全球媒体都在报导，所有兰星人都为你们的遭遇发声，这些，您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新闻说，我和程哥都是受害者。”吴梓明回应道。
    “对呀，您终於想起来了！”
    蓝小猫再次兴奋了，顺著吴梓明的回应，他终於问出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当年的实验，您和我外公到底经歷了什么？”
    “蓝先生，您误会了。”
    吴梓明依然平静，他的回答，更让蓝小猫瞪大了眼睛。
    “您说的是谣言，都是媒体对西方世界的抹黑。我和程哥的病情，都是压力所致，与他人无关。没有投影计划，也没有相关实验，更没有人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