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叶婉莹送来了龙鬚沟三十七號的初步调查结果。
    “房子是租的。”
    “租户登记名字叫张国栋，职业填的是跑外贸的个体商人。”
    “房东住在通州，半年来一次，只管收租。”
    李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邻居怎么说？”
    “说这人很少在家，一个月只出现三四次，每次待一两天就走。从不与邻居来往，有人问他做什么生意，他说在天津和北京之间跑货。”
    天津。
    李平安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天津有港口。
    一个在北京和天津之间频繁移动的人，如果是间谍，那天津就是他向外输送情报的出海口。
    “跑货。”李平安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查天津方面，近半年有没有可疑的外国货船或外交人员的异常活动。重点查苏联领事馆周边。”
    叶婉莹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说。”
    “徐守正今天下午，请了半天假。”
    李平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理由？”
    “说牙疼，去医院看牙。”
    “去了哪家医院？”
    “协和。”
    “跟了吗？”
    “跟了。他確实去了协和口腔科，掛了號，候诊两个小时，拔了一颗智齿。全程正常。”
    “拔完牙之后呢？”
    “从协和出来，在王府井大街上走了一段，进了一家百货商店。买了一条围巾、一双棉手套、一个搪瓷茶缸。然后坐公共汽车回了研究院。”
    围巾。手套。茶缸。
    冬天买这些东西，再正常不过。
    但李平安脑子里有根弦被拨动了。
    围巾。
    他想起了那个跟踪他的人。
    僱主约在东四牌楼的茶馆碰头，戴灰色围巾。
    “他买的围巾，什么顏色？”
    叶婉莹翻了翻笔记本。
    “灰色。”
    屋里安静了三秒。
    “巧合？”李平安问。
    叶婉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可能是巧合。
    灰色围巾是蛛网的接头信物之一。
    之前僱佣跟踪者的人戴灰色围巾，现在徐守正也买了一条灰色围巾。
    他在为出逃做准备。
    灰色围巾是他接头的凭证，棉手套和搪瓷茶缸是长途行动的装备。
    去协和拔牙是真的，但也是藉口，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研究院半天，在外面採购物资。
    “他的宿舍搜过吗？”
    “没有。他请假期间不在宿舍，但我们不敢搜。一旦他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会立刻警觉。”
    “对，不能搜。”李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研究院的院子里，路灯昏黄，有个值班的警卫在灯下跺脚取暖。
    “他什么时候动？”叶婉莹问。
    “明天晚上，或者后天凌晨。”
    “依据？”
    “拔牙。”李平安的声音很平。
    “协和拔智齿，术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肿胀高峰期。他会以脸肿、发烧为由请病假。病假期间不用去实验室，不用签到，行动自由度最大。”
    叶婉莹倒吸了一口气。
    连拔牙的时间都算好了。
    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他的逃跑路线，你能判断吗？”
    李平安转过身。
    “北京南下天津，从天津港出海。或者北上，走蒙古方向，翻过边境线。”他顿了顿，“但如果蛛网在天津有通道，他会走天津。因为那条路有人接应，成功率更高。”
    “那就在天津堵他。”
    “不。”
    叶婉莹愣住。
    “让他跑。”
    这三个字从李平安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
    “你说什么？”
    “让他跑。但不是真让他跑掉。是让他以为自己跑掉了。”
    李平安走回桌前，拿起铅笔。
    “他从研究院出发，到天津港，中间至少要经过三个蛛网的接应点。这些接应点，就是我们真正要的东西。”
    “单独抓他，只能拿到一个叛徒。但如果放他跑，一路跟著，他会像一只受惊的耗子，沿著自己最熟悉的洞穴一路逃窜，把每一个藏身点都暴露出来。”
    叶婉莹的瞳孔缩了一下。
    “请君入瓮。”
    “对。他是瓮，也是饵。”
    李平安在纸上画了一条从北京到天津的线路，在沿途標了几个潜在的节点位置。
    “通知叶老，北京到天津的铁路沿线，每个站点安排两个人。不拦截，只记录。他见谁，去哪里，接触什么人，全部记下来。”
    “到了天津港，如果他真的登上外国船只......”
    “他上不了船。”李平安的语气不容置疑。“天津港是最后一道线。等他把所有的接应点都暴露完了，在码头上拿下他。人赃並获，一个都跑不掉。”
    叶婉莹把纸折好收起来，走到门口。
    “李平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不走天津？万一他有我们不知道的第三条路？”
    李平安沉默了一瞬。
    “所以我说四十八小时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四十八小时之內，如果他没有动，说明他改变了计划。那我们就不等了，直接收网。”
    “如果他动了呢？”
    “那就是他自己选的路。”
    叶婉莹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平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条铅笔线的末端。
    天津。
    那座城市的港口，吹著渤海湾腥咸的冬风。
    蛛网的丝线，从北京延伸到天津，再从天津延伸到大海对岸。
    对岸是什么，他还看不清。
    但很快就会看清了。
    他闭上眼，意识探入空间。
    九转灵池的泉水在月色般的光团下泛著微弱的萤光。
    他取了一壶灵泉水，喝了两口。
    清甜的泉水入喉，像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
    精神力恢復到巔峰状態。
    他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態。
    因为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容不得任何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