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荻神態轻鬆,唇边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笑意。
“老寨主不必紧张,我今次前来,是来救你的。”
她声音微顿,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敛去,转而化作认真肃然之色。
“老寨主,你可知,飞虎寨如今已是大祸临头了?”
刘飞虎仍旧半靠在炕上,手中那把匕首却攥得更紧了几分,刀锋斜斜朝前,好似一头下山猛虎。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戒备与讥讽。
“笑话。就凭你?”
叶荻也不急著爭辩,只是目光一转,落在他脖颈上,淡淡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老寨主脖子上的银针,是自己刺进去的吧?为的,就是让杨虎误以为你当真病入膏肓,再无心力过问寨中之事。”
刘飞虎眼皮一跳,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是又如何?”
他索性不再遮掩,冷笑道:“既然已被你识破,那老夫也直说了——你且去告诉赵横,老夫不愿趟他那趟浑水。他若真有本事夺了三山之主的大位,老夫也自当听他號令。”
说著,他抬了抬手中匕首,朝门口一指。
“老夫要歇息了。不送!”
叶荻闻言却笑了笑:“看来老寨主是把我当成总寨派来的了。”
刘飞虎双眼微眯,目光如刀般落在她脸上。
“难道不是吗?”
叶荻摇了摇头,却並未正面作答,反而换了个问题。
“老寨主可曾听说,总寨最近要有大动作——要去杀一个人?”
刘飞虎冷笑道:“最近各寨传得沸沸扬扬,老夫岂会不知?听说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还是个什么公主。”
叶荻又问:“铁嵐向来立有规矩,不杀老幼妇孺。老寨主可知,为何今次偏要坏了自己的规矩?”
“还能为何?”刘飞虎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不过是朝廷的意思罢了。那铁嵐名义上是三山之主,背地里却一直与朝中庞丞相勾连不清。如今看来,也不过就是朝廷的鹰犬罢了。”
叶荻听到这里,心中微松。
对方既肯顺著这话往下说,便说明自己的计划算是成功一半了。
她神色不变,缓声道:“老寨主混跡江湖多年,就没看出这件事里藏著的杀机吗?”
刘飞虎眉头微皱,手中的匕首稍稍垂下了几分。
“哦?你且说来听听。”
叶荻负著手,在屋內慢慢踱了两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楚。
“老寨主且想想,庞寧与凉州王的恩怨,本是朝廷爭斗,为何偏要把你们这些江湖人牵扯进去?”
刘飞虎怔了一下,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解,显然未曾细想过这一层。
叶荻停住脚步,转身望著他,继续道:“换句话说,庞寧身为丞相,节制南衙禁军。既如此,他为何放著自己手里的兵不用,偏要借你们之手去杀人?”
刘飞虎眼中精光一闪,像是一下子抓住了什么。
“你是说……他不想自己背上主使杀人的罪名?”
叶荻点头。
“世人皆知,朝廷与凉州王府关係微妙。朝廷对凉州叶家,是既要倚仗,又要提防。若当真公然杀了凉州王的女儿,那便等於逼得叶家反叛,朝廷岂敢担这样的后果?”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刘飞虎紧握匕首的手。
“庞寧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能用朝廷的人,也不能让这件事与自己沾上半点关係。他找你们出手,无非就是借刀杀人。待事成之后,只需一句『土匪拦路夺財,谋害朝廷公主』,便能把自己摘个乾乾净净。”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叶荻的声音却仍旧平稳清晰,像冰水一样,一点点浇在刘飞虎心头。
“到那时候,凉州王震怒,朝廷为了安抚他,只能出兵剿匪。庞寧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把所有罪名尽数推到三山十九寨头上。老寨主不妨想一想,那时你们会迎来什么?”
刘飞虎脸上的冷笑早已不见。
他眼神闪烁,似乎真的看见了那一幕——官军大举压境,山寨火起,兄弟横尸,自己和一眾寨主的人头被装进木匣,送往凉州平息怒火。
他握著匕首的手指不觉一紧。
片刻后,那股力道却又一点点鬆了下去。
“咣当”一声轻响。
那把匕首被他隨手丟在炕边的小几上。
刘飞虎抬起头,声音也低沉了许多:“你说得没错。庞寧那个老东西,定是打著把罪名全扣到我等头上的主意。”
叶荻见状,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下一半,脸上却只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刘寨主不愧是老江湖,果然一点就透。”
其实她今夜冒险上山,为的便是此事。
只要能让这些寨主明白庞寧借刀杀人的用心,便有机会化敌为友。眼前的刘飞虎既已听进去了几分,往后若能由他出面斡旋,未必不能说动其他山寨。甚至……直接与铁嵐接触,也未尝没有可能。
只要能说服三山十九寨,庞寧这一局,便算废了一半。
刘飞虎盯著她,目光比先前又深了许多。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她当成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来看。
“看来,你不是赵横派来的,也不是咱们三山的人。”
他声音微冷,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叶荻刚要开口,耳朵却忽地一动。
夜风之外,远处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踏得地面都似在微微发颤。其间还夹杂著火把摇曳时带起的呼呼风响。
她脸色微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立刻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刘飞虎见她神色有异,眉头一皱,也立刻从炕上翻身下来,紧隨其后。
一出院门,眼前景象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原本漆黑安静的后寨,不知何时竟已火光大起。一支支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燃烧的火龙,自黑暗中蜿蜒逼来,將半个山寨都映得一片赤红。
院门旁,青衣郎中靠在墙边,脸色发白。秦绝则持刀立在那里,刀锋横压,正架在杨虎的脖子上。杨虎满头冷汗,喉结不停滚动,双腿却绷得笔直,显然已在暗中蓄力。
而在他们对面,一眾嘍囉手执火把、刀棍,正快步围了过来。
为首之人身形枯瘦,面色阴鷙,眼窝深陷,正是先前在凉州城中见过的薛海!
薛海也看见了院门前的几人,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寒意骤盛,阴鷙的脸上平添几分凶厉杀气。
“是你们!”
就在此时,刘飞虎也从院中走了出来。
薛海目光一扫,见他安然无恙,立刻厉声大叫:“刘寨主!你身旁那个小丫头,就是安阳公主叶荻!快拿下她!”
这一声喊出,四周嘍囉都是一惊,目光齐刷刷落到叶荻身上。
叶荻心中一沉,立刻转头去看刘飞虎。
只见刘飞虎脸色连变数次,目光在叶荻与薛海之间来回一扫,隨即猛一咬牙,眼底凶光乍现。
“小丫头,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十指一张,宛如虎爪开张,身形骤然前扑,直朝叶荻咽喉擒来!
这一抓来势极快,五指弯曲如鉤,带著一股凌厉劲风,若是真被抓实,只怕喉骨都要当场碎裂。
叶荻虽早有防备,却也没料到他翻脸竟如此之快,当下脚下一错,身形轻飘飘向旁一滑,同时双手一翻,已將藏在身上的双刀抽了出来。
刀光乍闪,映得她眉眼都冷了几分。
刘飞虎一抓落空,脚下不停,双臂连环而出。左爪直取肩井,右爪扣向手腕,出手凌厉狠辣,果然是虎爪的路数。
叶荻不敢硬接,只能凭藉身法不断闪躲。双刀虽在手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反击的机会。只因对方每一爪都又急又沉,角度刁钻至极,稍有迟疑,便会被逼入险境。
另一边,秦绝眼见叶荻受袭,脚下一动便要上前。
“师父!”
叶荻身形后掠,避开刘飞虎一记直扣面门的虎爪,厉声喝道:“別管我!看好杨虎!”
秦绝闻言目光一凝,这才猛然察觉到,身前的杨虎虽上身不动,双脚却早已狠狠蹬紧地面,腰背微弓,分明已摆出一副隨时要窜逃的架势。
“找死。”
秦绝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杨虎一听这两个字,心胆俱裂,再不敢等,猛地脚下一蹬,整个人便要借势飞扑而出。
可他的身形才刚一动,秦绝的刀便已先至。
只见寒光一闪而过。下一瞬,血光大起。
杨虎的动作骤然僵住,脑袋却已顺著刀势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一旁,双眼兀自圆睁。
无头尸身晃了晃,直挺挺栽倒在地,颈中鲜血狂喷,將地面溅得一片猩红。
这个作恶多端了半辈子的恶徒,终於死在了阎罗的黑刀下。
四周嘍囉见此一幕,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薛海脸色更是青白交错,眼中惊怒与忌惮交织,旋即厉喝出声:
“给我上!谁能杀掉他,谁就是飞虎寨的二当家!”
重赏之下,原本被震住的一眾嘍囉顿时又红了眼,纷纷抽刀怒吼,朝秦绝扑了过去。
秦绝长刀一横,黑沉沉的刀身在火光下泛出森冷寒芒。
他眼神一冷,脚下微移,竟不退反进,直迎人群而去。
刀势一起,便如黑夜开闸。
第一人刚衝到近前,胸口便被一刀斜斜剖开,惨叫尚未出口,第二人又已被拦腰斩翻。秦绝步伐极稳,出刀却快得惊人,黑刀过处,鲜血与残肢齐飞,眨眼间便已有数人倒地。
火光、人影、血腥气,一时间乱成一团。
而叶荻这边,也已被刘飞虎逼到了院门前数步之地。
她身形轻灵,刀法虽不算精深,却胜在反应快、步法巧。刘飞虎数次欲扣她腕脉、拿她肩背,都被她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
眼前这位老寨主虽上了年纪,手上功夫却半点不虚,尤其那双虎爪,沉、狠、快、准,绝不是杨虎那等货色可比。
她一边躲闪,一边高声道:“师父!寻机快撤!”
就是这一分神,刘飞虎眼中寒光陡盛,竟在电光石火间欺身而上。
只见他右手一弹,如铁鉤般猛地扣住叶荻左腕!
叶荻手腕骤痛,手中短刀几乎脱手。她心头一惊,另一只手本能挥刀,直削刘飞虎小臂。
然而刘飞虎速度更快,左手倏然探出,又一把將她右腕死死拿住!
剎那之间,叶荻双腕尽落敌手,整个人都被牢牢制住。
她心中一沉,几乎涌起一股绝望。
可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
对方扣在她腕上的力道,竟微微鬆了几分。
叶荻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刘飞虎面色依旧凶狠,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唯有贴得极近的两人才能听见。
“小丫头。老夫房中土炕边上有个灯盏,转动即可开启密道,可直通山下。”
叶荻瞳孔骤然一缩。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刘飞虎又沉声道:“我飞虎寨今日帮了你,他日我寨若有大难,你可要念今日之情!”
叶荻看著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终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重重点头,小声道:“我会的!”
刘飞虎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下一刻,他双臂猛一发力,竟將叶荻整个人朝院中狠狠甩去!
叶荻早有准备,借势发力,借著这股劲力凌空翻身,轻飘飘落进了院子里,脚下不过踉蹌半步,便已站稳。
另一边,秦绝已连斩十余人,身前尸横遍地,火把都被鲜血染得昏红。他一回头,刚好看见叶荻被甩进院中,立刻明白过来,也再无恋战之心。
只见他反手一刀劈翻身前一人,脚下一点,整个人便向院中疾掠而去。
“想走?”
薛海双眼一眯,阴鷙的脸上杀机暴涨。
他右臂骤然一甩,袖中寒光连闪,数根细若牛毛的飞针无声无息破空而出,直取秦绝后背数处大穴!
秦绝此刻心神尽在叶荻安危之上,待察觉身后异响时,终究还是慢了半瞬。他身形猛地一偏,避开了大半飞针,却仍有一枚“噗”地没入肩头。
秦绝闷哼一声,脚下却未停,借势翻入院中,反手一刀將院门旁扑来的嘍囉逼退。
叶荻看见那枚飞针扎入他肩头,心里猛地一紧,脸色都白了几分,嘴上却强自镇定,飞快道:
“师父!此地不宜久留,快隨我来!”
她说完便再不迟疑,转身直奔屋中。
秦绝一把甩上院门,长刀横扫,將刚欲扑进来的两人逼得倒退数步,隨即紧跟在她身后冲入屋內。
第五十三章 惊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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