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地图被压在一个缺了角的铜镜下面。
    边角微微捲起，露出一截泛黄的羊皮。
    上面的血色纹路，与叶天怀里那半张残图的质感，几乎一模一样。
    叶天的手指在那把锈跡斑斑的短刀上停了一下，没有直接去碰那张地图。
    他拿起了旁边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药味钻进鼻腔。
    瓶子里的丹药早就过了药效期，灵气流失大半，勉强能当个补血的药膏用。
    “老板，这瓶丹药放了多久了？”
    叶天隨口问了一句，手指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那张地图的边角。
    钱老鬼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叶天手里的瓷瓶，又把目光挪到了叶天的脸上。
    打量了两秒钟。
    “放了多久我也记不清了。”
    钱老鬼的声音乾巴巴的，透著一股不咸不淡的劲儿。
    “反正吃不死人。”
    “你要是嫌旧，隔壁那条街有专门卖新丹药的铺子，去那边看看。”
    叶天把瓷瓶放下，又隨手翻了翻那几块碎裂的玉简。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急切的意思。
    他蹲在摊位前，姿態閒散，和坊市里那些隨处可见的淘货散修没什么区別。
    雷动站在叶天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
    太虚武帝则站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假装在看隔壁摊位上一块裂了半边的兽骨。
    总指挥靠在街对面的一根石柱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往来的行人。
    四个人看起来毫不相干。
    叶天翻完玉简，终於把手伸向了那张被铜镜压著的地图。
    他掀起铜镜，將那半张羊皮卷拿了起来。
    入手的触感很熟悉。
    同样的非金非木的质地，同样的微凉温度，同样的古老气息。
    血色纹路在羊皮上蜿蜒，勾勒著残缺的星域轮廓和山川走向。
    与他怀里那半张残图的断裂处，走势完全吻合。
    叶天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也没有变化。
    他把地图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
    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张图怎么卖？”
    叶天的语气和刚才问瓷瓶价格时一样隨意。
    钱老鬼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闭回去。
    他盯著叶天手里的那张地图看了两秒，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
    “你说这个啊。”
    钱老鬼伸手在脑后挠了挠，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这东西搁我手里好几万年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个歪歪扭扭的水壶，灌了一口水。
    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任由水渍淌进脖子上的褶皱里。
    “说起来也不值什么钱。”
    钱老鬼放下水壶，腾出手来，朝叶天手里的地图比划了一下。
    “这玩意儿是我老家那个星域的一张区域图。”
    “老家？”
    叶天顺著话头接了一句。
    钱老鬼点了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身后那面斑驳的石墙上，半眯著眼，语速慢悠悠的。
    “我是从一个叫幽冥星域的地方来的。”
    “那片星域位置偏，灵气稀薄，修行资源也贫瘠得很。”
    “武帝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他说到这里，乾瘦的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笑。
    那笑容很淡，掺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年轻那会儿，在老家也算是个人物。”
    “武帝初期嘛，在那种穷地方，已经站在金字塔尖上了。”
    他的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阵法光幕遮蔽的虚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听人说虚空战场机缘遍地，能找到突破的契机。”
    “我就咬了咬牙，变卖了所有家当，一个人闯了进来。”
    钱老鬼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皮肤乾燥得起了皮。
    “从幽冥星域到虚空战场，中间隔著一大片混沌地带。”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飞进去就跟瞎子走迷宫一样。”
    “当时靠的就是这张图。”
    他抬起下巴，朝叶天手里的羊皮卷努了努嘴。
    “上面画的是幽冥星域到外界的一条安全通道。”
    “是我们那边一个老前辈留下来的，辗转到了我手里。”
    “我就是沿著这条路线，花了二十多年，才从老家飞出来的。”
    叶天的拇指在羊皮卷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卖？”
    钱老鬼嗤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股子自嘲。
    “卖什么不卖什么的，这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我又不打算回去。”
    他用脚尖踢了踢摊位上那把锈刀，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回去干嘛？”
    “回去继续当那个穷旮旯里的土皇帝？”
    “我在这九號星城摆了三千年的摊，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歹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说不定能得到突破的机缘。”
    “比窝在那个鬼地方等死强。”
    他说完这番话，又灌了一口水。
    水壶见底，他把壶倒过来甩了甩，甩出最后几滴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灰布上。
    叶天蹲在摊位前，手里捏著那半张地图，目光平静。
    他注意到钱老鬼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搓脖子上那串珠子。
    那个动作很下意识，搓的频率不快，但一直没停过。
    “既然没用了，那多少钱？”
    叶天把地图放回摊位上，站起身来。
    钱老鬼的小眼睛眨了两下。
    他的视线在叶天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叶天穿著一身简单的深色长袍，没有佩戴任何法宝饰物，身上也没有刻意散发出什么气息。
    放在这坊市里，再普通不过。
    “一千块帝晶。”
    钱老鬼伸出一根枯瘦的食指，指甲盖上豁了一块。
    “不还价。”
    叶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摊位上那张摆在杂物堆里的半张残图，沉默了两三秒。
    一千块帝晶。
    放在虚空战场，这个价格连一个像样的灵器法宝都买不到。
    而这张图的另一半，天机阁给出的情报价格是三千块大道源石。
    换算成帝晶，三亿。
    两者之间的差距，大到荒谬。
    钱老鬼不知道自己手里攥著的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这是一张带他走出老家的旧地图。
    一张用完了就没价值的废纸。
    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去天机阁调查这件物品的来龙去脉。
    叶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急於成交的意思。
    “就这么一张旧图，你开一千帝晶？”
    “有点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