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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国王万岁(三)红堡落日

    朋友的吼声,再次將艾德从沉思中拽回。
    劳勃终於解渴,气息也平復下来,是时候继续这场操练了。
    “那么……”劳勃挣扎著从椅子上站起,“蓝赛尔!披甲。你,弒君者,准备。”
    “时刻准备著,陛下。”
    “呵,我怎么忘了。”拜拉席恩冷哼一声,“你杀起戴王冠的人,倒是很在行。”
    卫士只是沉默,掛著一抹虚偽的笑。
    “但今天你给我忍著,只是比试,爵士,见血为止,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詹姆重复道,脸上掛著那种艾德只在七大王国储君身上见过的笑容。
    在他这里,那笑容,从来预示著不祥。
    劳勃那身传奇盔甲,他早已穿不进去,只能让铁匠重新打造,为了赶工,还得多付那帮傢伙不少钱……
    也正是那次,艾德好好看清了詹德利,甚至邀请这个他已不再怀疑出身的年轻人,加入自己的卫队。
    小伙子说,他得先做完自己的盔甲,完工之后,一定前来报到。
    “蓝赛尔!你这该下地狱被恶魔灼烧的废物……”
    劳勃骂出了所有能想到的脏话,礼仪与体面,从来都与他格格不入。
    王后的亲戚,从来得不到他半分尊重。
    但万事总有尽头,即便最漫长的冬天也会结束。
    蓝赛尔总算勉勉强强,给国王披好了盔甲。
    全副武装的君主,与这个手上沾著他前任鲜血的男人,开始了对决。
    这一刻,艾德再次亲眼见识到,泰温·兰尼斯特的儿子,身手究竟有多可怕。
    詹姆爵士轻鬆自如地闪避著劳勃的猛攻,巧妙利用对手的每一处弱点,甚至將他的优势也化为劣势。
    劳勃想打出致命一击?
    兰尼斯特便侧身避开。
    劳勃想猛衝突进?
    兰尼斯特便劈向他的下盘,打乱节奏,静待时机。
    拜拉席恩的怒火,在这个正值体能巔峰的对手面前,毫无用处。
    劳勃的剑,顶多碰到卫士盔甲两下,而兰尼斯特击中国王,却像红日从红堡东方升起一般规律。
    这场比试的胜者,无论艾德多么不愿承认,理所当然是弒君者。
    可詹姆並不著急。
    他仿佛在戏弄国王,根本不打算给出致命一击。
    那本可以立刻结束这场拖沓又可悲的表演,要持续推进。
    而反过来,詹姆专挑劳勃盔甲的关节与薄弱处下手,一心要让君主受尽苦头。
    艾德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这兰尼斯特,是在报復先前的羞辱,用淤青、撞伤、擦伤与划痕,偿还那些话语中的侮辱。
    这场狮与鹿的角力,持续了七分多钟。
    直到詹姆爵士终於出手,以他自己的方式结束一切。
    一记足以媲美年轻时国王本人的重击,弒君者击飞了劳勃右手的长剑,然后脚尖一挑,將剑踢给了他的亲戚蓝赛尔,隨即把自己的剑锋,抵在了君主面前。
    “您死了,陛下。”巴利斯坦爵士平静陈述事实,“收剑,詹姆。”
    蓝赛尔服从了队长的命令,动作极快……可嘴角的神情,却完全不对劲。
    那神情,和乔佛里被禁止做某事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够了,停下。”劳勃喘著粗气,摘下头盔狠狠扔在一旁,“行了,弒君者。
    呃……还好,你这混蛋,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人明明是在嘲弄君主,却依旧行了合乎礼仪的礼。
    拜拉席恩却无心计较,他本就很少留意这些细节,此刻满心只想休息。
    巴利斯坦吩咐蓝赛尔照看国王,自己则与詹姆復盘刚才的比试。
    即便站在廊台之上,艾德也能听见老人给自己的誓言兄弟提点建议,为这位胜者指出不足。
    兰尼斯特没有爭辩,只是点头称是。
    难道这一家人,除了暴力与强势,也会懂得尊重?
    还是说,他刚痛揍完劳勃,心情正好,不愿破坏?
    史塔克公爵的目光,转向国王与他的侍从。
    那少年围著国王打转,想儘快帮劳勃卸下这身沉重的负担。
    从前,他的朋友战后总会说笑打闹,如今,他连骂王后表弟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粗重地喘息,无力地站在校场中央,拼命平復呼吸。
    情况很糟……但比一个月前要强。
    那时国王只能练上几分钟,但愿等军队集结完毕,劳勃真能恢復状態。
    兰尼斯特动手帮忙卸甲,动作却像个笨拙的侍从,越帮越乱。
    但不管怎样,盔甲总算一件件卸到地上,国王身上只剩下铁靴。
    可王后的表弟,却不知为何迟迟不动手脱靴。
    那年轻人像根木桩钉在校场中央,停下了手中的活,只是死死盯著君主。
    艾德看不见侍从的脸,却能从劳勃的神情里,清晰读出震惊与厌恶。
    “你他妈干一半停什么?”疲惫让劳勃无法大喊,可骂人还有力气,
    “活儿要等战士自己干完?他还有比给老酒鬼脱衣服更重要的事。”
    就在这一刻,一切坠入了七层地狱。
    蓝赛尔没有回答君主的问题。
    相反,他出人意料地迅速弯腰,捡起了那把被詹姆爵士击飞、一直躺在尘土里的长剑。
    少年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握紧长剑,转向劳勃。
    仅仅一击,却精准无比——
    战场上的精钢利刃,刺穿白色外衣,也刺穿了劳勃的血肉。
    蓝赛尔將剑刺得极深,深到足以,伤及內臟。
    艾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衝到校场之上的。
    他眼中只剩下劳勃脸上那惊愕到极致的神情,国王难以置信地盯著刺入自己腹部的长剑,用尽最后力气一拳砸在蓝赛尔脸上,將那少年打飞出数码远,重重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而劳勃,在硬撑著站立几秒后,也轰然倒地。
    艾德如同一阵狂风从廊台衝下,不过瞬息之间便奔到了场中。
    腿上的旧伤传来钻心的疼,仿佛要裂开一般,可此刻,他早已浑然不觉。
    校场的地面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国王……他的朋友,他的劳勃。
    史塔克公爵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边,无暇顾及已经被巴利斯坦与詹姆死死按住的蓝赛尔,也听不见周围僕人们惊恐的哭喊。
    “这下……”劳勃拼尽最后一丝气息,艰难开口,“这下完了……见鬼……真他妈……丟人。”
    “嘘,陛下。”艾德开口,拼命想要无视眼前血淋淋的事实,不去想那註定降临的结局,“我已经派人去找派席尔了,他马上就到……”
    “放开我,詹姆!”远处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这算什么?巴利斯坦爵士……”
    “让他见鬼去吧……还有这一切……”国王发出一声悽厉的呻吟,“艾德,我任命你为乔佛里的摄政王,保护好我的孩子……还有这……这七个王国。记住我跟你说过的,关於那条龙崽子的话。”
    “我没杀他!这是胡说!我……杀了国王?!不!”
    “答应我,艾德。”两人对那个杀人侍从的狂喊充耳不闻,“你会保护好我的孩子们。”
    “是的,陛下……是的,劳勃。”
    话音刚落,国王的脸上竟奇蹟般地露出一抹微笑……那是最后一次。
    隨即,他的双眼永远闭上了。
    艾德·史塔克公爵,在並不算漫长的一生中,第二次承受了这般撕心裂肺的丧亲之痛。
    又一个珍贵、至亲的人死在他的怀中,又一副沉重的担子,硬生生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艾德,再一次,对垂死之人无能为力。
    再一次。
    之后的一切,都沦为一场混沌的噩梦。
    史塔克公爵只记得其中最可怖的碎片,巴利斯坦与詹姆如何將凶手押入地牢,那少年如何疯狂哭喊自己无辜。
    派席尔大学士如何用颤抖苍老的声音,宣告国王的死讯。
    当然,还有瑟曦·兰尼斯特,如何要求立刻召开御前会议。
    艾德拖著残破的身躯前往大殿,却目睹了另一出闹剧。
    王后要求即刻为她的儿子加冕,承认她全权摄政,並立刻停止所有东征准备。
    她再大殿上宣称,河间地已然战火四起,再无必要为一个死人的妄想耗费心力。
    当艾德宣读劳勃的临终遗愿时,却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巴利斯坦爵士也证实自己亲耳听到国王的嘱託,可守在王后身边的詹姆爵士,却出言矢口否认,信誓旦旦地向御前会议保证,劳勃从未提过摄政一事。
    证词相互矛盾,这恰好让瑟曦得以一意孤行。
    她对行凶的侍从只字不提,对正在三叉戟河流域烧杀抢掠的父亲,没有半句谴责。
    她口中只有一个要求。
    加冕,越快越好。
    艾德、蓝礼公爵与巴利斯坦爵士三人竭力劝说,恳请她稍作等待,以王室礼仪安葬国王。
    可瑟曦充耳不闻。
    唯有仓促的加冕,能平息这个连亡夫葬礼都不屑一顾的女人。
    她只丟下几句空洞的託词,表明会彻查此事,保证公正调查。
    可她说话的语气,让艾德瞬间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虚偽的谎言。
    蓝赛尔死定了,这一点他確信无疑。
    十几位目击者亲眼看见他冷静、蓄意地刺杀国王,任何辩解与身份,都救不了他。
    对於这种罪行,律法只有一种惩罚。
    可即便最公正的报復、最解气的復仇,也填不满心中被悲伤撕裂的空洞。
    又一个空洞。
    此刻,艾德坐在首相塔的房间里,能听见贝勒大圣堂的丧钟阵阵,却无心去听。
    腿伤愈发严重,白日里的惨剧彻底击垮了他。
    他失去了最好、最亲的朋友,再一次无助地目睹悲剧发生。
    更可怕的是,这场杀戮来得毫无缘由。
    艾德清楚莱安娜的死因,可究竟是什么,驱使蓝赛尔·兰尼斯特做出这般疯狂之举?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在两位顶尖御林铁卫面前,公然刺杀国王?
    他与瑟曦之间毫无感情,这一点他在北境时便已经看得明白。
    可又是什么,让瑟曦如此明目张胆地蔑视礼法、蔑视丧葬?
    为何弒君者要公然撒谎,还假惺惺地呼唤诸神?
    为何劳勃的剑,会离凶手如此之近……
    唯一能让艾德稍感慰藉的……如果这能算作慰藉的话,是瑟曦宣称,新国王需要新的御前会议。
    这意味著,他和女儿们终於可以回家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夺走无数好人性命、碾碎一切正义的南方。
    在这悲慟时刻,史塔克已经无力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他要的酒原封不动地摆在一旁,混乱的思绪,却一直飘向无边的阴影。
    房门被推开,新任卫队长托马德走了进来。
    “大人,我……”托马德刚要开口。
    “我说过,不要打扰我。”艾德毫不掩饰烦躁,厉声呵斥。
    “史坦尼斯大人派来的人。”胖汤姆立刻语速极快地回道,“说是十万火急,而且……”
    “让他进来。”
    史坦尼斯……此刻他本应正驶向龙石岛,没想到,这位隱居的领主,竟先一步派人来了。
    “他说,只跟您一个人谈,大人。”
    “那就让他进来,然后你出去!”
    跟在托马德身后的,是一个身著黑斗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削男子。
    卫兵一离开,那人便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平民面孔,栗色的头髮已开始花白。
    一看便是个果决、老练、惯於承受苦难的人。
    “你……?”
    “戴佛斯……戴佛斯·席渥斯爵士。”那人轻声纠正。
    艾德听过这个人。
    一个曾经的走私贩,在劳勃的弟弟濒临饿死时救了他,因而被收为骑士。
    甚至有传言说,洋葱骑士比史坦尼斯的封臣、甚至他的妻子,更得信任。
    “你可不像一位寻常使者,戴佛斯爵士。”
    “我是偷渡进来的。”那人坦然承认,“史坦尼斯国王在红堡,还有几位朋友。”
    “我们的国王,是乔佛里·拜拉席恩……”
    艾德已经没力气,也没心思去抗议或惊讶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史坦尼斯才是真正的国王,乔佛里根本不是拜拉席恩,您看看吧,首相大人。”
    席渥斯说著,將一卷羊皮纸递到史塔克面前,“我知道逝者对您有多重要,但我们必须为活著的人著想。”
    纸上的封印,的確属於龙石岛的史坦尼斯大人……或者说,史坦尼斯国王。
    见鬼……在这该死的南方,连让人安静哀悼片刻的时间都不给!
    “我一听到钟声,就知道我来晚了,无论我赶得多急。”戴佛斯低声道,“他们已经打出了第一击,但您有能力,阻止他们打出第二击。”
    “你在说什么?”
    “您看看吧,首相大人,我主君写得,比我说得清楚。”不速之客微微点头,“我不擅长言辞,但您有任何不解,我都可以解释。”
    怀著沉重而宿命般的心情,艾德·史塔克公爵缓缓展开了那捲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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