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威四十二年（1390年）。
    大运河修筑工程仍在如火如荼推进，夯土声、號子声响彻沿岸，而远在西亚地中海一带，东宋的商人们早已迎来丰收时节，尽情享用著征战拓土带来的胜利果实。
    此时的中东地区，除却广袤荒芜、无利可图的沙漠戈壁，东宋已將整片区域牢牢掌控在手中，城邦、港口、商道尽数归辖，再无割据势力盘踞。
    这意味著，东宋商人彻底摆脱了层层盘剥的中间商，无需再受其掣肘，可畅通无阻地將中原与南洋的各色货物，直抵地中海沿岸，打通了横贯东西的黄金商路。
    一条崭新的商贸航线就此成型：东宋商队从澳洲工厂採买丝绸、瓷器、铁器等紧俏货物，船队浩浩荡荡驶出港口，穿越风平浪静的马六甲海峡，在印度诸港停靠补给淡水粮草，隨后扬帆穿过荷姆兹海峡，稳稳停靠巴斯拉港；再沿幼发拉底河乘船北上，途经繁华富庶的巴格达，最终转走陆路，抵达东宋新近攻克的塔尔图斯港、巴尼亚斯港，將货物转运至地中海各处。
    消息传开，吕宋民间各大造船厂闻风而动，第一时间赶赴塔尔图斯港与巴尼亚斯港，选址搭建造船分厂，抢占地中海商贸先机。
    只是异地建厂，物料运输受限，既无法运入南洋质地坚硬、耐腐蚀的上等硬木，也难以搭载先进的蒸汽机动力，只能退而求其次，沿用传统风帆造船工艺。
    受此制约，分厂造出的船只，排水量仅在两百吨至四百吨之间，远不及南洋本土的巨舰。
    即便如此，这些东宋帆船在地中海海域，依旧稳居第二梯队之列，远超寻常商船。
    唯有威尼斯、热那亚这般顶级海上共和国，打造的大型卡拉克帆船能压过一头，这类旗舰级船只排水量可达八百吨左右，堪称地中海海上霸主，可总数加起来也不足十艘，极为稀缺。
    更关键的是，东宋帆船虽受限於物料，可船体设计理念与製造工艺，足足领先当世四百年。
    无论是稳固的船体结构、精巧的帆缆配比，还是出色的航行操控性、抗风浪能力，都远超地中海本土同吨位船只。
    一艘三百吨的东宋帆船，航速、机动性、船员配比等各项指標，全面碾压同级別的地中海卡拉克帆船，实战避险能力与商贸运营效率，已然躋身准一流行列，甚至更胜一筹。
    曾有位国王放言，船只吨位不足，便以数量取胜，双倍出船便可抗衡强敌。
    可东宋坐拥雄厚的造船產能，民间船厂遍地开花，短时间內便能造出海量帆船，足以轻鬆填满整个地中海，数量优势更是无人能及。
    塔尔图斯港內，海风裹挟著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头攒动，商船往来如梭，装卸货物的號子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
    岳翻江负手立於码头，目光灼灼地打量著眼前这艘耗费重金购入的帆船，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却坚实的船板，眉眼间带著几分满意。
    “行吧，勉强也够咱们用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买下这艘船，几乎掏空了他全部身家，多年积攒的银钱瞬间清空，再无余裕。
    一旁的弟弟岳山皱著眉头，满脸不解与焦急，上前一步拉住岳翻江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把所有钱都拿来买船了，咱们拿什么本钱採买货物？早知道这船这般昂贵，不如先租一艘船应急，也不至於落得身无余財的地步。”
    岳翻江闻言，斜睨了弟弟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摆了摆手满是不以为然：“谁告诉你，咱们买船是为了运货的？”
    “不买货物，那咱们花重金买船到底是为了什么？”岳山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困惑，实在想不通兄长的用意。
    岳翻江当即瞪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敲了敲弟弟的脑门，低声呵斥道：“你傻呀！这地中海海域辽阔，往来船只无数，难道每一艘船都有朝廷发放的许可证？”
    岳山依旧懵懂，挠著头訥訥回道：“这许可证都是朝廷专门发给咱们宋人的，那些异国蛮夷，哪里有资格申领，自然是没有的。”
    “这不就结了！”岳翻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拍了拍船舷，语气篤定，“那些无牌蛮夷船只，咱们遇上便直接截下，拖回塔尔图斯港转手变卖，无论是船只还是货物，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比老老实实运货更划算？”
    “啊？”岳山瞬间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张，满脸震惊地看著兄长，失声说道，“大……大哥，那这么做，不就是海盗行径吗？万万不可啊！”
    岳翻江脸色一沉，抬手对著弟弟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怒道：“胡说八道什么！这许可证是官家钦定发放的，咱们依规缉拿无牌船只，是替朝廷规整海域秩序，怎么能叫海盗？休要胡言乱语，坏了咱们的大事！”
    岳山摸了摸后脑勺，细细思索一番，觉得兄长所言確实有理，点了点头，可隨即又面露担忧，小声问道：“话虽如此，可咱们的船只是中等吨位，能打得过那些蛮夷商船吗？万一碰上个硬茬，可就麻烦了。”
    岳翻江拍著胸脯，满脸自信，语气篤定地安抚道：“放心，咱们自有依仗。但凡大宋商船，均可申请购置两门小型火炮，我早已提前备好，再配上火绳枪队，对付那些蛮夷绰绰有余。更何况，同吨位船只，他们满载货物，船身笨重，咱们只载人手，船轻身捷，优势全在咱们这边，稳贏不输！”
    敲定计划后，岳翻江雷厉风行，很快便集结队伍，带著弟弟岳山、十几个亲信兄弟，外加六七十名外籍水手，悉数登船。
    隨著船帆缓缓升起，船锚破水而起，这艘东宋帆船借著海风，驶离塔尔图斯港，正式扬帆启航，驶入茫茫地中海。
    出海不过半月，海面波光粼粼，海风轻拂，航行甚是平稳。
    岳山站在船头，手中紧紧攥著千里眼，目光死死盯著远方海面，举著望远镜的手却微微发抖，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意：“大……大哥，前方发现一艘大船，那船体型格外庞大，看著甚是嚇人！”
    岳翻江闻言，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岳山手中的千里眼，凑近眼前细细观望。
    镜筒之中，一艘典型的威尼斯商船映入眼帘，船身又高又胖，艏楼与艉楼高耸，如同两座小型城堡矗立在船身两端，桅杆上掛著硕大的拉丁帆，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是满载货物，正慢悠悠地朝著西北方向行驶，毫无戒备。
    岳翻江眯著眼粗略估算，这艘威尼斯商船吨位足有四百吨，甚至接近五百吨，远比自己的座驾要大。
    他却丝毫不惧，將千里眼塞回岳山手中，沉声说道：“怕什么！船越大，航行越迟缓笨拙，操控越不灵便。咱们的船航速有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只管追上去，打残它的行动力，直接拖走便是！”
    说罢，他转身面向甲板上的一眾水手与兄弟，扯开嗓子高声喊道：“兄弟们，开饭！吃饱喝足，咱们就干活，干完这票，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眾人闻言，纷纷应声叫好，迅速聚拢用餐，甲板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將整片海面染成浓烈的暗红色，波光粼粼间透著几分肃杀。
    那艘威尼斯商船依旧不紧不慢地航行著，船员们全然未察觉，身后早已跟上了一条蓄势待发的“尾巴”。
    岳翻江稳稳站在船艏，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对方的船身，看著那轮廓在视野中一点点放大，距离不断拉近。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双方越来越近。
    “差不多了。”岳翻江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对著舵手吩咐道，“左舵半圈，从它船尾后方悄悄贴近，千万別暴露咱们的炮口，打他个措手不及！”
    舵手应声操作，东宋帆船轻盈调转方向，船身平稳，几乎没有丝毫倾斜。
    这正是岳翻江最满意这艘船的地方，同样三百吨吨位，凭藉领先当世的龙骨角度、帆索设计与重心分布，转向灵活自如，如同閒庭散步，全然不像地中海本土的笨重船只，转弯时顛簸剧烈，极易將人甩下甲板。
    八十丈、七十丈，距离持续拉近，威尼斯商船的船尾愈发清晰，岳翻江甚至能看清艉楼上站著几名船员，正对著己方船只指指点点，显然是发现了他们，却並未放在心上。
    在这片海域，单桅帆船靠近商船实属常事，或是售卖淡水，或是问路借道，他们全然没料到，这是一艘来者不善的船只。
    岳翻江神色一凛，缓缓举起右手，沉声下令：“准备——”
    甲板上，六名亲信兄弟早已蹲在两门小型火炮后方，严阵以待，眼神紧绷。
    这两门炮是岳翻江从军械库淘来的次等货，铸铁炮管壁厚不均，有效射程不足五百米，连发数发便需停歇降温，可在二百米射程內，杀伤力依旧不容小覷。
    五十丈，已是绝佳攻击距离。
    “满舵右！船身横过来！”岳翻江厉声大喝，东宋帆船猛地调转，船身瞬间横在威尼斯商船侧后方，占据有利攻击位置。
    艉楼上的威尼斯船员终於察觉不对劲，脸色骤变，大喊著朝著船舷狂奔，试图做出应对。
    “放！”岳翻江右臂狠狠挥下，一声令下。
    “轰——轰——”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几乎同时炸开，白色硝烟瞬间瀰漫甲板，炮身猛地后挫，在木质甲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凹槽。
    岳翻江顾不上查看火炮状况，双眼死死盯著对面的威尼斯商船。
    此次发射的是链弹，两颗铁球中间拖著粗实铁链，在空中高速旋转，化作一道模糊黑影，朝著目標疾驰而去。
    第一发链弹稍有偏差，擦著威尼斯商船艉楼栏杆飞过，径直將一根粗壮木柱拦腰打断，木屑飞溅。
    第二发链弹却精准无比，狠狠砸在主桅杆中部。
    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沉闷怪异的声响，似闷雷滚动，又似撕裂巨布，那是坚硬木材被铁链硬生生撕裂的哀鸣。
    主桅杆剧烈晃动几下，虽未当场折断，可悬掛的拉丁帆瞬间塌落半边，无数帆索应声断裂，碎片在空中隨风飘散，这艘威尼斯商船，彻底失去了航行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