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初。
快马还未回报,更大的异常出现了。
官道西方,本应被刘芳亮前锋控制的区域,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溃潮。
不是整齐的军队,是彻底失序的奔逃。
成千上万的人,像被猛虎驱赶的羊群,沿著官道、田野,漫山遍野涌来。
丟盔弃甲,哭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如同末日降临。
溃兵互相推搡践踏,不断有人倒下,被后来者毫不犹豫踩过。
这支溃兵潮的规模,远超之前那十几骑。
更让中军將领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看到了熟悉的旗帜——
大多歪斜破损,甚至被丟弃在地,但样式顏色,无疑属於刘芳亮的前锋各部!
“这……”
刘宗敏脸上的怒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牛金星也收起从容,脸色微微发白。
李自成死死盯著溃兵潮核心。
在那里,他看到了那面绝不该出现的旗帜——刘芳亮的亲兵营认旗!
那面从未在战场上后退过的认旗,此刻被一名骑兵无力举著,在溃潮中隨波逐流,旗面破烂,沾满污跡。
“刘芳亮呢?!给朕把刘芳亮找出来!!”
李自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亲兵再次冲入混乱溃潮,片刻后,簇拥著一副粗糙担架,艰难逆著人流回到中军。
担架上躺著的,正是“一只虎”刘芳亮。
他双眼紧闭,面色蜡黄如金纸,呼吸微弱急促。
左肩到胸口包裹著厚厚的麻布,早已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血跡仍在缓慢洇出。
显然失血过多,意识半昏迷,身体不时抽搐,嘴唇无声开合。
“刘兄弟?!”
李自成猛地从马上跳下,几步衝到担架前,蹲下身,抓住刘芳亮冰凉的手。
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刘芳亮艰难地睁开眼睛。
眼神起初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李自成脸上。
然后,眼中骤然爆发出混合著极度恐惧、痛苦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他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抓住李自成的手腕,手指冰凉如铁,抓得李自成生疼。
“陛……下……”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
“停……停下……不能……再往前……”
“怎么回事?!刘芳亮!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自成急声问道,心中不祥预感越来越浓。
“沙河……南岸……”
刘芳亮急促喘息著,眼中恐惧更甚,
“有明军……重兵……不是京营……是没见过的兵……”
“多少人?什么阵型?”
李自成追问,这是將领的本能。
“六千……可能不到……”
刘芳亮的声音断续,却带著梦魘般的肯定,
“但……全是铁甲……从头到脚……包著铁……马也披甲……”
他似乎想起了恐怖场景,身体剧烈颤抖,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咳出带血的沫子。
“臣……用两万人冲阵……撞上去……像……鸡蛋砸石头……”
“他们的甲……”
刘芳亮艰难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受伤的左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后怕,
“工部……匠人造不出……箭射上去就滑开……刀砍上去……最多留个印子……”
他再次抓紧李自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
“臣这伤……是一个骑兵……隨手一剑劈的……”
“臣穿著……双层铁札甲……被一剑……劈开……”
话音未落,他再次剧烈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眼神开始涣散。
“军医!快!军医!!”
李自成厉声嘶吼。
隨行军医连滚爬跑来,手忙脚乱地检查处理伤口。
李自成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刘芳亮的亲兵队长,那亲兵会意,颤抖著捧上来一件破损严重的双层铁札甲。
左肩部位,甲片被整齐切开一个巨大的倾斜裂口。
裂口边缘光滑得诡异,仿佛不是暴力劈砍,而是被锋利坚硬的东西切豆腐般划开。
周围甲片严重变形內凹,显示出那一击蕴含的恐怖力量。
李自成伸出手,手指抚过光滑的切口。
冰冷的触感传来,同时传来一股直衝头顶的寒意。
他是老行伍,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刘芳亮的武艺和甲冑,在他麾下排得上號。
能一击劈开双层铁札甲,留下如此光滑的切口……
这需要何等锋利的兵器?何等强悍的力量?
或者说……需要何等超越他认知的工艺?
“这……不可能……”
刘宗敏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他见过关寧军精甲、满洲白甲兵厚甲,却从未见过如此乾脆利落的破坏痕跡。
李自成的认知衝击
申时二刻,官道旁临时圈出的空地。
溃兵还在源源不断涌来,衝击著本就混乱的顺军大队。
李自成不得不下令刘宗敏率领中军精锐弹压,斩杀了几十名带头闹事的溃兵,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但恐慌情绪,已像无形瘟疫,深深植入百万大军的骨髓。
流言飞速蔓延:
“前锋全军覆没了!”
“明军有神兵天降,刀枪不入!”
“刘芳亮將军被一剑砍死了!”
李自成脸色铁青,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同时將核心將领和谋士,召集到刚刚搭起的御帐之中。
帐內气氛凝重得像铅块。
李自成坐在临时搬来的马扎上,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北直隶地图。
刘宗敏、田见秀等大將分列左右,牛金星、宋献策等文臣肃立一旁。
所有人脸上都没了之前的轻鬆兴奋,只剩惊疑、不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都说说吧,”
李自成的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刘芳亮说的……你们信几分?”
刘宗敏最先开口,又惊又怒:
“陛下!芳亮兄弟的伤做不得假!那甲冑切口也邪门!
但他说六千铁甲兵杀穿两万老营……臣不信!
定是他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为脱罪夸大其词!”
“刘將军,”
牛金星缓缓开口,脸色仍有些发白,但语气恢復了沉稳,
“下官起初也这般想。但方才,下官私下询问了数名逃回的溃兵,甚至两名千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
“他们来自不同阵列,遭遇衝击的时间方位不同,但对敌军的描述……高度一致。”
“哦?如何一致?”
李自成目光锐利地看向牛金星。
牛金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其一,皆言敌军阵列整齐得骇人。
三千步兵列阵坡顶,如同铁铸,衝锋前无一人晃动,无一丝杂音。
衝锋时步伐完全一致,三千人如一人。”
“其二,皆言其甲冑精良,前所未见。
全身覆甲,色泽统一灰暗,日光下无明显反光。
箭矢射中即滑开,刀枪劈砍难入。
有溃兵言,亲眼见一老兵用斧头猛劈敌兵后背,斧刃卷缺,敌兵仅晃了晃,反手一刀便將老兵斩杀。”
“其三,皆言其骑兵衝锋速度,快得诡异。
重甲骑兵涉过沙河,加速至全速,所用时间不及寻常轻骑一半。
其势不可挡,撞入人群如巨石碾卵。”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田见秀眉头紧锁,低声道:
“若果真如此……这便不是夸大其词,而是……”
他找不到合適的词形容。
“而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敌人。”
李自成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他抬头看向牛金星:
“牛先生,你在当举人多年,可曾听闻,京城或九边,有这样一支军队?这样的甲冑训练?”
牛金星苦笑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困惑:
“陛下明鑑,臣对兵事虽非专精,但也略有涉猎。
九边最精锐的家丁,披双甲者已是百中无一。
全身包裹如此精良铁甲,莫说六千,便是六十副,臣也从未听闻。
除非……”
“除非什么?”
李自成追问。
牛金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除非太子朱慈烺,得了海外强援。
西夷红毛人擅造火器,甲冑工艺或迥异中土。
又或者……朝廷秘密设有不为人知的矿场匠坊,专为东宫打造此等铁甲卫队。
可这耗费……难以想像。
崇禎若有此財力物力,何至於今日?”
“海外?秘密匠坊?”
李自成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困惑更深。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对即將面对的敌人,几乎一无所知。
对方掌握了超越他认知的军事资源和技术。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献策动了动矮小的身子,嘶哑著嗓子开口:
“陛下,还有一种可能。”
眾人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或许,这些甲冑兵器,並非新造。”
宋献策小眼睛里闪烁著精光,
“而是库存。崇禎皇帝,或大明朝廷,很早就通过海外贸易获得了这批精良甲械。
但因种种缘由——忌惮將领拥兵、財政无法支持、作为最后底牌——一直秘藏。
偽太子朱慈烺在绝境之中,启用了这批库存,仓促组建了这支军队。”
这个推测,比“海外援军”更合理些。
大明二百多年,有点压箱底的宝贝,似乎说得通。
但李自成的心並未放鬆。
无论来源如何,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已经通过一场血腥屠杀,得到了残酷验证。
一万五千老营的尸骨,还躺在沙河边上。
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百万大军的紧急停滯
第34章 大军停止前进!
同类推荐:
娇门吟(H)、
武道从练刀开始、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逆战苍穹、
不朽灵魂、
仙绝恋、
逆凡之巅、
双穴少女和她的触手男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