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申时。
山海关,总兵府。
关城的风,裹著塞外寒冽,撞在巍峨城楼上。
三月底的暖意,吹不进这咽喉要塞。
风穿垛口,在青石庭院盘旋呜咽,
卷著铁锈、尘土,裹著山雨欲来的窒息。
议事厅门窗紧闭,
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渗进砖石,浸进骨缝。
北墙悬著巨幅辽东舆图,
城堡、河流、关隘密密麻麻,
大明、清军、缓衝地带,三色交错,刺目惊心。
紫檀虎头案后,吴三桂端坐如山。
烛光昏黄,斜斜切过他的脸。
年方三十二三,风霜染得麵皮微黑,
鼻樑挺直,唇线紧抿,淬著边帅的杀伐气。
双眼微垂,盯著案上文书,
眸光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他未披甲冑,只著常服,
可执掌数万精锐的威压,仍压得厅堂喘不过气。
案上文书杂乱,质地不一,字跡潦草,
有的沾著汗渍污痕,是十日来,四方匯集的北京密报。
杨坤、胡守亮、郭云龙、孙文焕,
关寧军核心將领分列两侧,
面色凝重如铁,目光频频扫向主位,
又隱晦交换眼神,厅內静得能听见心跳。
吴三桂看得极慢,极细。
这已是第三遍翻阅。
第一份,沙河之战。
沉默铁甲洪流,碾压顺军两万老营,
刘芳亮重伤被俘,人头筑成京观。
字字如冰针,扎进诸位沙场老將的心口。
第二份,紫禁权变。
崇禎禪位,太子朱慈烺登基,改元圣武。
铁甲列殿,三声雷动,先帝黯然离席。
冷酷决绝,跃然纸上。
第三份,北京大清洗。
十二勛贵同日被围,成国公、襄城伯下狱,
周奎夺爵,魏藻德凌迟。
抄家所得,四千一百万两。
触目惊心,震彻骨髓。
每看一遍,吴三桂神色便沉凝一分。
指节攥紧文书,泛出青白。
左下首的杨坤,四十余岁,面相忠厚,眼神精明。
他压著声,再次核验:
大帅,消息已反覆印证。
沙河溃兵、北京商队、锦衣卫旧人、关外细作,
多方核对,字字属实。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
六千重甲,一个时辰碾碎闯军精锐。
这兵,咱们……从未见过。
胡守亮接话,声线粗糲,藏著惊悸:
不是没见过兵,是没见过这般强军。
边镇精锐家丁,三百副好甲已是家底。
朱慈烺的六千重甲,刀枪不入,人马俱覆。
从何而来?
无人作答。
厅內只剩炭火噼啪,寒风呼啸。
郭云龙脸上刀疤,在烛光下狰狞跳动。
他冷哼一声,打破死寂:
管他从何而来!
有强军,有四千万两,这新帝,是要动真格的!
只看这刀,要砍向谁!
一句话,挑断所有人紧绷的心弦。
刀已出鞘,寒气逼人。
下一个,是谁?
就在此时——
噠噠噠噠!
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砸在每个人心坎!
蹄声戛然止於府门,
紧接著是甲叶碰撞、亲兵低喝、验看文书的声响。
厅內眾人猛地抬首,齐齐望向门口。
片刻,亲兵队长疾步入內,单膝跪地:
稟大帅!北京六百里加急邸报!使者已到府外!
来了!
官方的宣判,终是来了!
吴三桂瞳孔微缩,最后一丝波澜敛去,只剩死寂平静。
他缓缓抬手:呈上来。
亲兵双手捧上朱漆公文筒,
火漆封印层层叠叠,最醒目的,是內阁印记。
吴三桂接过,指尖摩挲冰凉筒身,
暗红火漆,凝固如血。
咔噠。
机括轻响,筒盖弹开。
一卷白纸抽出,油墨清香淡淡散开。
展开。
头版馆阁体大字,触目惊心:
圣武元年三月二十六日朝会实录。
他目光疾扫,跳过常规政令,
死死锁定核心决议。
辽东屯田,著都察院、户部、兵部严查。
侵占军屯者,限一月自首退还,逾期严惩。
清查辽东各镇空额,核实兵员,整飭营伍。
吃空餉者,依律重处。
京师文武、勛贵辽东占田,一体清查,退田还公。
关寧军欠餉四十三万两,户部已备齐。
需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亲上谢恩奏疏。
陈明欠餉明细、空额实数、整军方案,御览无误,方可拨付。
最后一行小字,笔力千钧,如最后通牒:
四月初一前,朕在文华殿,静候卿之奏疏。
静候。
二字无温,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
逾期不至,后果昭然。
吴三桂目光在小字上停驻数息,
面色如常,看完通篇。
缓缓合拢邸报,轻按案上,啪的一声轻响。
他不言不语,將邸报推向左侧杨坤。
杨坤双手接过,急览。
脸色越看越白,额角冷汗涔涔。
看完,喉结滚动,无声递向胡守亮。
邸报在诸將手中无声传递。
胡守亮眉头紧锁,
郭云龙刀疤抽搐,
孙文焕眸光沉锐。
每一人看完,脸色便沉一分。
厅內空气凝固,重如千斤。
只剩纸张窸窣,炭火轻爆。
当邸报重回吴三桂案头,
议事厅,已如冰封死寂。
沉默如潮水,漫过口鼻,压得人窒息。
杨坤率先开口,嘴唇乾裂,声音嘶哑:
大帅,四月初一。
今日已是二十八,满打满算,只剩三天。
胡守亮沉声接话,算著路程:
山海关至北京,六百里加急,昼夜兼程,最快两日。
此刻动笔,明日发疏,使者拼命狂奔,
也只能初一深夜、初二凌晨抵京——已然迟了!
迟了就是迟了!
郭云龙猛地拍腿,声线暴扬,暴躁讥讽:
朱慈烺会管你路途遥远?
他要的是四月初一,御案上摆著你的谢恩疏!
没有,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下场?!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刀:
咱们在此自欺欺人,有何用?!
杨坤涨红了脸,急声辩解:
那便写!便递!陈明边镇苦衷,路途耽搁!
陛下明君,或可体谅!
体谅?
郭云龙狂笑,声里藏著绝望:
杨將军,你还没看明白?
朱慈烺要的从不是奏疏!
是查屯田!核空额!清家產!
是要挖咱们辽东將门的根!
你递一封解释信,他便罢手?
做梦!
杨坤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无力反驳。
一直沉默的胡守亮,缓缓抬首。
他未看爭执的二人,目光直直投向吴三桂。
大帅,
他开口,声沉如铁,压下所有喧囂:
末將只问一句,最要紧的一句。
吴三桂眸光微动,落在他脸上。
胡守亮迎上主將目光,一字一顿:
邸报所要,咱们占的屯田,吃的空额,握的私兵——
咱们,给得起吗?能给吗?
一句话,如烧红烙铁,烫穿所有人的偽装。
厅內死寂,绝望翻涌。
胡守亮自顾开口,戳破所有现实:
先说屯田。
洪武辽东军屯一万两千顷,如今只剩两千顷。
剩下的去哪了?
在吴家,在祖家,在曹家,在在座诸位手里!
六七千顷肥沃良田,是咱们几代人用血换的家底!
是养家餬口,养私兵的根本!
交出去?
麾下家丁亲兵吃什么?
咱们一家老小,靠什么活?
再说空额。
关寧军册载三万二,实际能战不过两万。
剩下一万多,只在餉册上!
十六年欠餉,朝廷从未足额准时发放。
不吃空额,拿什么补窟窿?拿什么维繫军心?
这空额,是朝廷逼的,是世道逼的!
如今朱慈烺有钱了,要翻旧帐!
要咱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咱们,还得起吗?!
最后,是兵。
关寧铁骑为何能打?
为何建虏忌惮?
不是因为大明,不是因为圣旨!
是兵吃咱们的餉,认咱们的刀,信咱们能带他们活!
这兵,姓吴,姓祖,胜过姓朱!
交兵权?交餉权?交人事权?
让朝廷文官、铁甲头领来指挥?
来定咱们的生死?
胡守亮猛地拍案起身,声如困兽嘶吼:
大帅!诸位!
屯田,空额,私兵——
这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比命还重!
咱们,交,还是不交?!
第62章 风暴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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