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快给老奴说说,你和这位陆小姐是怎么回事?”
陈华隱此时刚从商务印书馆回来,一只脚才踏进院门,就被平日里从不会打扰他的陈忠给截住了。
陈忠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晶报》,像举著一面红旗似的,老脸则挤著像一朵菊花。
陈华隱无奈道:“陈伯,说了多少次了,以后不要再自称老奴,咱们家早就不兴这个了。”
“少爷休要支开话题,你和人家陆小姐的事都被拍到登在报纸上了,莫非你还不承认?”
陈忠却半点不为所动,只顾用手指戳著那张小报上的照片,
“我们陈家从太老爷那一代起就是一脉单传,如今少爷您出息了,在上海滩闯下了这么大的名头,老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少爷您娶一房好媳妇,为陈家延续香火,到了地下,老奴也能跟老爷和太老爷有个交代了。”
陈华隱苦笑著摇了摇头,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和陆小曼的事被人蹲拍登到小报上了,不对,自己和陆小曼压根也没啥事!
方才在商务印书馆,他就被茅盾、郑振鐸他们围著取笑了好半天,只能说这些文人的八卦之心,比起街头巷尾的普通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忠见他只笑不说话,反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当即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道:
“莫非是人家姑娘的父母那边不同意?唉,都怪老奴没看好家,若是少爷当年没输掉那一万大洋的家產,咱们陈家也是体面的乡绅世家,何至於在陆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好了陈伯,您就別瞎琢磨了。”陈华隱连忙扶住他,哭笑不得地解释,“我和陆小姐並没有什么,您身子骨硬朗得很,有的是机会看到老陈家的下一代,放心吧。”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陈忠解释,一万大洋在陆家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也不过就是陆小曼妆奩里几件贵重首饰钱罢了。
不过陈忠的身子骨確实挺不错,这老头快六十岁的年纪,精神矍鑠得很,甚至有些老当益壮的跡象。
每天除了帮陈华隱掌著家也没什么別的事,倒是和吴二的母亲走得近了,或许都进入了相互熟悉的阶段,陈华隱也只当作不知道。
陈华隱话锋一转,岔开了这个没完没了的娶媳妇话题:“对了陈伯,吴二今儿怎么还没回来?”
“这会儿啊,恐怕还在杜公馆上班呢。”陈忠的语气迟疑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担忧,“说起吴二这孩子,他娘昨天还托我来问问您,说吴二是不是走了什么邪路了?”
陈华隱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心头猛地一惊:“什么杜公馆?你是说,他现在不卖水果了?”
“就这个月的事。”陈忠连忙点头,“就是法租界那位大名鼎鼎的杜月笙老板的住处,听说杜老板很是看中吴二,有意提携他,让他去公馆里做事了。”
陈华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就知道吴二入了青帮,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底层小人物在上海滩討生活,找个靠山自保罢了。
青帮的帮眾也许不全是恶人,可站在顶端的那些大佬却是个个都有原罪的,什么杀人放火,逼良为娼,贩卖烟土的勾当怕是都少不了。
如今吴二竟能出入杜公馆,显然已经是向著杜月笙的贴身心腹在发展了。
陈华隱不由得感到有些自责,他与吴二这个兄弟可以说是患难之交,在自己人生的最低谷时对方始终不离不弃。
可他对这个兄弟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连对方换了营生、踏入了这滩浑水,他都后知后觉,直到今天才知道。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二走了进来。
眼前的吴二像是变了个人,一身挺括的黑色短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腰间別著一把短刀,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憨厚,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
“吴二,我有事想跟你说。”陈华隱看著他,语气沉了几分。
吴二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刚好,我也有话要和兄长说,兄长你先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关上房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昏黄的煤油灯亮起,映著两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四目相对之下,两人竟都莫名地觉得,眼前的人有了几分陌生。
最终还是陈华隱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著吴二,认真问道:“吴二,你是想好了,以后就要跟著杜老板,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
“是。”吴二没有半分犹豫,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地答道,“杜老板待我很不错,也很看得起我,愿意给我机会。”
话音落下,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吴二看著陈华隱紧锁的眉头,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问道:“兄长也觉得,我这是误入歧途了,对不对?”
陈华隱脑子里正组织著劝导对方的话,听得此言却是一愣,想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这个做兄长的,对你关心太少了。”
“兄长切莫说这样的话。”吴二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恳切,“我知道兄长一直想要提携我,护著我。可兄长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他洒脱地笑了笑,眼里却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我这样的人,大字不识几个,性子也不够圆滑,除了有一膀子力气,可谓是一无是处。我娘说我走了歧途,可这上海滩,能让我吴二走的正途,又在哪里呢?难道我吴二一辈子,就只能当一个被巡捕、被地痞隨意驱赶凌辱的水果小贩吗?”
陈华隱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忽然发现,自己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兄弟。
他还是太过於以自我为中心了,总觉得自己看顾著吴二,让他安安稳稳当个水果小贩,不用担惊受怕,日子就能过得不错。
可他却彻底忽略了,吴二也是个男人,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八尺汉子。
他或许说不出“大丈夫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这样文縐縐的话,可这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野心,没有自己的尊严,没有想要出人头地的渴望。
可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在 1921年的上海滩,对他这样无权无势、目不识丁的底层人来说,所谓能让他一展抱负、实现阶级跃迁的正途,究竟在哪里呢?
“其实说到底,还是多亏了兄长。”
吴二看著他,认真道,“若不是兄长当初在十六铺码头,为了我跟卢小嘉的人硬刚,杜老板也不会知道,这天底下还有我吴二这么號人。他甚至亲自带著人,去我的水果摊子前看过我。兄长你知道吗?杜老板他当年,也是在十六铺摆水果摊出身的。所以他说,跟著他干,他能让我出人头地,我信了。”
“因为我也不由得不信。这天晓得,上海滩究竟有多少个像我这样的水果小贩,可他杜月笙,是唯一一个从烂泥里混出头的。”
陈华隱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別忘了我们是兄弟。”
吴二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滚动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好”字。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吴二深吸一口气,猛地收了情绪,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兄长,我这次找你,是有件要紧的事要通知你。”
“你和陆小姐被人偷拍、登在小报上的事,不是意外,是陈新那小子乾的!”
陈华隱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缩。
这个他这辈子的头號仇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自那日宝山里弄堂的衝突过后,陈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托人找了许久,都没能查到对方的踪跡。
“那廝现在在哪里?”陈华隱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寒意。
吴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我这几天託了青帮里的兄弟,一路跟踪调查,最后才查出来,陈新那廝,一直就藏在卢家的浙江督军府里!”
第40章 吴二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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