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际昌並不在水吼岭,他清楚东道有条路,却已无力防守,只得回潜山匯合叶兆兰团练固守待援。
“该派谁去支援余际昌呢?”
宿松大营之中,曾剃头负手立於窗前,心中满是焦虑。
他是个读书人,也曾领兵亲赴战场与敌周旋,奈何能力有缺,屡战少胜。
他还爱投江,有过两次自杀记录。
但此刻,这位两江总督却是帝国中最具战略眼光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就是不愿往外使劲。
曾剃头的战略很简单,单就一个磨字,任尔铁棒多粗,都能磨成细针。
然此法需耗费钱粮、广募兵勇、耐心隱忍与伺机而动,可现在机会在哪?
他有过许多畅想,初时更是雄心壮志,曾与胡林翼达成四路东征之策。
一路自宿松、石牌进犯安庆。
一路自太湖、潜山直捣桐城。
一路自英山、霍山鯨吞舒城。
一路自商城、六安蚕食庐州。
所备之军更达五万之眾,近乎湘军全部主力,若真成了,恐怕在歷史上,安庆根本撑不到1861年。
奈何名臣也有烦恼,彼时湘军有两种声音,一曰入川,防御石达开,二曰征皖,斩断粤逆西线臂膀。
支持入川者为左宗棠、李续宜和刘长佑,还有咸丰大帝。
如今四路变两路,他又好不容易才统一意见,並於年初完成了对安庆地区的部署。
眼见著既能过江哄皇上开心,又能在皖南牵制粤逆杨辅清部。
却不想竟冒出个偽幼王?
更未想到的是,这黄毛小儿如此善战,那犀利的火器到底从何而来?
“少荃,天堂已陷,我军困於安庆不得渡江,致使皖南杨、李二逆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长此以往,赣湘必遭荼毒,为之奈何?”
曾剃头无力过江,杨辅清与李世贤当然在皖南所向披靡,此刻广德、寧国、徽州、休寧、祁门等地皆告陷落。
徽州守將李元度出城浪战,被李世贤打得抱头鼠窜,若再无法遏制粤逆势头,那江西也將步其后尘。
李鸿章微一躬身,脸上满是冷峻。
“恩师,学生纵观全局始末,窃以为关键应在那偽幼王,彼时江南大营新破,粤逆尚未东犯,狗逆本在江寧,却弃大军而急返安庆。”
“其间必有偽幼王从中作祟,又据六安塘报,此贼盘踞苏埠,经月不去,隱然有割据自立之心。”
“学生愚见,当趁其立足未稳,檄调六安州兵全力进剿,以绝后患!”
曾剃头闻言苦笑连连,直隶六安州仅辖英山、霍山两县,此时皆在粤逆手中,州城尚难自保,何来余力出兵清剿苏埠?
再说那是翁同书的防区,这廝向来浮夸,去岁才丟定远,正於寿州革职留任,尤喜抢功推諉,实不可靠也。
他並未答话,只哀嘆连连。
李鸿章看得眉头紧皱,便又出一策道:“如若不然,可否请袁漕帅从临淮发兵击之?”
“嗨哟。”曾剃头无奈苦笑。
“少荃……八里桥之役距今两月有余,僧、胜二帅俱遭重创,袁午桥一方重担在肩,既需防捻作乱,又忧粤逆北上,分身乏术,焉能抽身?”
其实还漏说一样,袁甲三备受胜保排挤,此刻早已谨小慎微,唯恐被人捉住痛脚,甚至叮嘱其下子弟:
『吾辈当持重,勿矜功,勿冒进,免为他人所乘。』
可曾相识?正如多隆阿与鲍超那般模样,满將与汉將之间岂能同日而语?
不知他侄孙袁世凯,后来称帝是否有赌这口气的成分,老袁去年才降生,此刻尚嫩。
李鸿章再也无言,只能闔目嘆息。
屋內霎时静若寒蝉,二人眉宇间皆如土龙盘亘,这对帝国忠僕可愁坏了。
曾剃头怔怔望著窗外那株腊梅,已有数点嫩蕾初绽,宛如身后他那弟子一般,不知可堪大用?
欲言又止间,忽闻三声叩门响起。
『涤帅,有紧急军情呈报。』
“进。”
话音落下,就见房门被悄然推开,一名书吏手捧封筒躬身而入,筒身贴有红签,封口处盖著火漆印。
待上官接过封筒,那书吏便倒退著出了屋,又顺手带上了门。
再看火漆印,『安徽巡抚关防』六个柳叶篆字赫然入目,是塘报。
曾剃头迅速拆开封筒,將纸抽出细细阅览,却不想越看呼吸越重,到最后竟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如此压抑气氛,直搅得李鸿章心头骤沉,想问却又不敢。
数息后,曾剃头赫然投来凝视,他举起那张纸满脸悲愤,並將其抖得哗哗作响。
“养虎为患啊!苗沛霖竟於十月初一在蒙城设坛集会,大临三日,还縞素髮丧,称:天下已无主,我等当各求自全!”
李鸿章重重吐了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便將塘报丝滑接过看了起来。
而曾剃头却仍在愤愤不平。
“发丧?为何人发丧?这逆贼竟敢明咒我主驾崩!其心何其阴毒!”
“此贼竟还自称『河北天顺王』,好胆!”李鸿章也看得怒髮衝冠。
师徒二人当真是忠心不二。
然骂归骂,却不能没有应对之策。
曾剃头抚著前胸稍稍顺气,便急促道:“少荃,皖省局势已糜烂至此,唯你回乡募练淮勇,待成军之日,我即奏明朝廷,为你请命江苏巡抚一职。”
“届时你我一东一西,互为犄角,方有规復皖省之望。”
“恩师!”
李鸿章撩袍便欲跪拜,却被曾剃头一把托住,“勿虑,我自会遣员助你成军,初创粮餉器械,皆由我来承担。”
如此,洪天贵的期待便要落空,他曾以为曾剃头不过江,李鸿章便没有机会崭露头角。
殊不知,在这乡土社会之中,籍贯也是一种资本。
皖省之殤,曾剃头不用李鸿章又能用谁?
“恩师,那天堂之失又当如何?”
“唉……”曾剃头长嘆一声。
“唯有先调克让(李续宜)前去驰援,我当亲赴罗田,面謁貺生(胡林翼),请他劝动多隆阿放弃桐城,敛兵聚势,与我军犄角相依。”
李鸿章闻言微微发怔,所谓此消彼长,退便是消,恩师又何尝不是锐气已衰。
他目光落在曾剃头的脸上,泛出一丝心痛。
恩师筹谋许久才得今日局面,若安庆不克,不知又到何时才能重振旗鼓。
“便如此罢,我须亲赴罗田探望貺生,如今军中,唯他能號令多隆阿,欲行新局,非赖其力不可。”
曾剃头缓缓嘘气,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腊梅之上。
所谓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点苦又算什么?
第70章 组建淮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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