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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千人同心,其利断金

    天枢峰顶的风很大。
    废墟堆积如山,碎石瓦砾间野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根断裂的石柱斜插在乱石中,如墓碑,如残骸,如三万七千年岁月留下的伤疤。
    一千多人站在废墟边缘。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那些握著锄头、镐头、扁担的手,微微颤抖。
    陈大壮第一个举起锄头。
    他站在那片三合土土层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些熟悉的脸。
    有他爹,八十多岁了,拄著拐杖也跟了上来。
    有他娘,裹著小脚,一步一颤,硬是爬到了峰顶。
    有他媳妇,背著才三岁的娃,娃在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她一肩。
    有他邻居陈二狗,平时懒得出奇,今天却扛著家里唯一一把镐头,站在人群最前面。
    有隔壁村的张老倔,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听说苏公子来接人回家,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到了村口。
    他望著这些人。
    望著这些他认识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他们如此模样的人。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
    转过头。
    举起锄头。
    狠狠砸下去!
    轰——
    锄头砸在三合土上,只砸出拳头大一个坑。
    三合土太硬了。
    三万七千年风吹雨打,它反而越压越实,硬得像铁。
    陈大壮愣了一下。
    他咬著牙,又砸了一锄。
    还是只砸出一个小坑。
    第三锄。
    第四锄。
    第五锄。
    他的手震得发麻,虎口渗出血来。
    三合土上,却只多了几个浅浅的坑。
    陈大壮喘著粗气。
    他转过身,望著身后那些人。
    没有人嘲笑他。
    没有人退缩。
    他爹拄著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站在那片三合土前。
    他低头看著那些浅浅的坑,看著儿子流血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八十年沧桑沉淀下来的平静。
    “大壮,”他说,“这土,不是你一个人能砸开的。”
    陈大壮看著他爹。
    “那是……”
    他爹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著身后那些站著的人。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都过来。”他说。
    人群动了。
    老人走过来,站在最前面。
    妇女走过来,站在老人身后。
    男人走过来,站在妇女身后。
    半大的孩子跑过来,站在最后面。
    一千多人,整整齐齐地站成一片。
    陈大壮他爹站在最前面。
    他举起拐杖。
    “砸!”
    他喊了一声。
    拐杖砸在三合土上。
    很轻,几乎没有留下痕跡。
    但第二根锄头砸下来了。
    是陈大壮。
    第三根镐头砸下来了。
    是陈二狗。
    第四根扁担砸下来了。
    是张老倔。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一千多件工具,同时砸在那片三合土上!
    轰——
    声音震天。
    比雷霆还响。
    比北辰还亮。
    苏临站在废墟边缘。
    他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老人、妇女、孩子、男人,站成一排一排,举起手中的工具,一起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落下,都有碎石飞溅。
    每一次落下,都有汗水飞洒。
    每一次落下,那片坚如铁石的三合土,就鬆动一分。
    陈大壮的锄头挥得最猛。
    他的憨脸上全是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
    他的虎口裂了,血糊在锄头柄上,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他爹一起砸。
    和他娘一起砸。
    和他媳妇一起砸。
    和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一起砸。
    砸这片三万七千年不曾鬆动的土。
    砸这条他们等了三千七千年的回家路。
    白清秋站在苏临身边。
    她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疼。
    是压著的。
    压著想衝上去一起砸的衝动。
    “让我去。”苏临说。
    白清秋看著他。
    “你去了,”她说,“他们就不会这么砸了。”
    苏临沉默。
    他知道白清秋说的是对的。
    他是来接他们回家的人。
    是周天衡殿主的外孙。
    是点亮主峰灵脉的人。
    是他站在人群前说“我来接你们回家”的那一刻,他们跪在他面前。
    他在,他们就会看他。
    等他下令,等他指挥,等他告诉他们怎么做。
    他们不会这样自己动手。
    不会这样一起砸。
    不会这样——
    把这三万七千年的等待,砸成脚下的路。
    苏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老人花白的头髮,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望著那些妇女弓著的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
    望著那些男人举起的锄头,每一次落下都有血珠飞溅。
    望著那些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传递碎石,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著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苏临握紧白清秋的手。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些人。
    望著那些三万七千年等待,终於化作汗水滴落在这片废墟上的身影。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
    那片三合土,终於被砸开了。
    不是全部。
    只是方圆三丈的一小片。
    但够了。
    足够了。
    因为下面,露出了那层沉睡三万七千年的青石地基。
    青石地基下方,就是灵脉节点。
    陈大壮跪在那片青石上。
    他浑身是汗,满脸是灰,虎口还在流血。
    但他跪在那里,咧嘴笑著。
    “爹!”他喊道,“砸开了!”
    他爹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低头看著那片青石,看著青石缝隙中透出的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银光。
    那是灵韵。
    是天枢峰沉睡三万七千年的灵脉,第一次感应到头顶的光。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了下来。
    跪在那片青石上。
    跪在那缕银光前。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走过去。
    他站在那片青石前。
    他从怀中取出第二道北辰之光。
    那团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比第一道更亮。
    因为他知道,这道光,不是他一个人带来的。
    是这一千多人,用三个时辰,用汗水、血水、泪水,一起砸出来的。
    他蹲下身。
    將那道光,轻轻放入青石缝隙中。
    光触碰到灵韵的瞬间——
    青石缝隙中,亮起一道橙色的光芒。
    光芒沿著缝隙流淌,流入青石下方,流入灵脉深处,流入这座沉睡三万七千年的天枢峰。
    天枢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灵脉甦醒后,第一次脉动。
    和主峰一样。
    和灵根一样。
    和这颗三万七千年不曾跳动的心,一样。
    陈大壮跪在那里。
    他感应到了。
    脚下这片他砸了三个时辰的土地,第一次传来——
    心跳。
    他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混著脸上的灰,流成两道黑印。
    他没有擦。
    他只是跪著,望著那片正在亮起来的青石。
    望著那道光。
    望著苏临。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亮了……”
    “天枢峰……亮了……”
    苏临看著他。
    看著他憨厚的脸,看著他流著泪的眼睛,看著他浑身是汗、虎口流血、却依然跪得笔直的身体。
    “亮了。”他说。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俺们……”他说,“俺们砸亮了……”
    他转过身,望著身后那些跪著的人。
    “都看到了吗!”他喊道,“俺们砸亮了!”
    人群沸腾了。
    老人笑出了眼泪,妇女抱著孩子哭出了声,男人挥舞著手中的工具,孩子蹦跳著喊“亮了亮了”。
    没有人嫌弃自己灰头土脸。
    没有人嫌自己浑身是汗。
    没有人嫌虎口疼、肩膀酸、腰直不起来。
    他们只是笑著,哭著,喊著。
    喊著这三万七千年,终於喊出口的那句话。
    “亮了!”
    “天枢峰亮了!”
    “俺们砸亮了!”
    太阳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余暉。
    废墟上,篝火燃了起来。
    陈大壮他爹坐在火堆边,烤著乾粮。
    陈大壮他娘在旁边熬粥,粥是山下带上来的,加了野菜,闻著挺香。
    陈二狗蹲在一边,啃著硬邦邦的饼子,啃一口,咧嘴笑一下。
    张老倔靠著块石头,闭著眼,脸上带著笑,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在想什么。
    孩子们围著火堆跑来跑去,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陈大壮坐在苏临旁边。
    他的手包著布条,布条是他媳妇撕的,缠得很紧。
    他望著那些笑著跑著的孩子,忽然开口。
    “苏公子。”
    苏临转头看他。
    “嗯?”
    陈大壮挠了挠头。
    “俺们……以后能住在这里吗?”
    苏临看著他。
    “能。”他说。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俺娃……能在宗门里长大吗?”
    苏临点头。
    “能。”
    陈大壮笑得更憨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些孩子,望著那些跑著笑著的、满身是灰却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三千七千年,值了。
    白清秋坐在苏临身边。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累吗?”苏临问。
    她摇头。
    “不累。”
    苏临看著她。
    她的脸上有灰,头髮有些乱,嘴角乾裂了一道口子。
    但她眼底的光,比篝火还亮。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
    夜渐渐深了。
    篝火燃得正旺。
    废墟上,横七竖八躺著许多人。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都睡著了。
    累了一天,倒头就睡。
    鼾声此起彼伏。
    陈大壮他爹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响。
    陈大壮他娘靠著他爹,也睡著了。
    陈二狗蜷成一团,像只狗一样缩在火堆边。
    张老倔还靠在那块石头上,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孩子们挤在一起,盖著大人的衣裳,睡得香甜。
    苏临还坐著。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他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安静的睡顏,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学得慢,我也学得慢,正好。”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著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抬起头,望著夜空。
    北辰不在。
    但天边有一颗星,很亮。
    不是北辰。
    但它在闪。
    如等待。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於等到归人的人——
    望著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废墟下,灵脉还在跳动。
    很轻。
    很稳。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条他们一起砸出来的路——
    通向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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