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岁除。
许都司空府,灯火彻夜。
宫城內外虽不及鄴城恢弘,却也张灯结彩,透著一股乱世中难得的昇平气象。
司空府邸,更是灯火通明。
曹操高踞上座,一身常服,未著甲冑,眉宇间虽带倦色,但神色却是飞扬。
下方文武分列,荀攸、程昱、贾詡、夏侯惇、曹仁、张辽、徐晃,张绣等皆在,人人脸上皆有振奋之色。
官渡一战,虽未竟全功,却已扭转乾坤,如今河北震怖,天下侧目。
曹操举杯,声如洪钟:“诸君,今日除旧迎新,当共饮此杯,贺我军威,亦贺天下將定!”
“贺司空——!”
眾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隨即浮一大白。
曹操又道:“诸君,袁本初十万大军溃於官渡,此天意也,今岁除之夜,当与诸君共饮,来年必当饮马漳河!“
眾人再饮。
满堂轰然应诺。
夏侯惇抚掌大笑,曹仁捻须頷首,便是素来持重的荀攸、程昱,眉宇间也难掩喜色。
独有一人,倚坐席间,自斟自饮,面露哂笑。
正是许攸。
曹操目光扫过,笑容不减:“子远独酌,莫非嫌酒薄?“
许攸掷杯於案,酒水四溅:
“明公,若依我计,乘胜追击,此刻岂止在许都饮宴?早该饮宴鄴城了!”
满堂霎时一静。
夏侯惇勃然变色,曹仁以目止之。
眾谋士皆垂首,唯闻炭火噼啪。
曹操脸上笑意更浓,指节微微发力:
“子远锐气,一如往昔,然兵法有云:穷寇勿迫,袁本初虽败,河北根基尚在……”
“根基?”许攸嗤笑打断,“乌巢火起时,袁本初已丧胆,今其父子相疑,將士离心,正是可乘之机!”
许攸霍然起身,环视眾人,声音带著几分自得,却又故意卖了个关子:
“攸有一计,可令袁氏不战自溃,只是此计关乎机密,牵涉鄴城、青州,细节嘛……”
他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语焉不详地拖长了音调。
“……呵呵,攸暂且不便明言,以防……隔墙有耳,走漏风声。”
他这话一出,席间眾人脸色惊变。
官渡定局之前,天下人皆以为袁本初必胜,席间不乏暗通曲款之人。
此时旧事提起,不仅是让眾人难堪,更是让曹操扫兴。
此时,荀攸垂眸,程昱捻须不语,贾詡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未闻。
夏侯惇的浓眉则拧了起来,显然对许攸这姿態颇为不满。
曹操眼神闪烁,脸上却绽开更加和煦的笑容,他举起酒樽,朝著许攸虚敬一下,语气带著几分亲昵的调侃,却又蕴含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子远啊子远,在座皆是吾之心腹股肱,何须如此谨慎?莫非连操,也信不过了,啊?”
他笑声朗朗,仿佛只是在说笑,但目光却锁住许攸,“此间绝无袁绍细作,子远但说无妨,操与诸君,皆愿闻其详,也好为子远查漏补缺,共襄盛举。”
这番话,看似玩笑,实则半是命令半是请求,既给了许攸台阶,也堵死了他推脱的可能。
许攸被曹操將了一军,又享受著这种被眾人瞩目的感觉,尤其是曹操那看似“倚重”的態度,让他虚荣心大为满足。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带著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姿態。
“既然明公垂询……也罢,此计便是……”
他將离间之策的核心道出:利用文家渠道,发文氏家书,內容直指袁谭暗通款曲,欲借外力谋取嗣位。一信两送,故意呈於袁绍,再辅以鄴城流言,点燃袁绍心中猜忌之火,使其父子相疑。
说到此处,他脸上自得之色更浓,甚至带著一丝不忿,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而且!攸料定此计必成,为免貽误战机,数日前,已遣精细之人,携『文氏家书』,送往鄴城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什么?!”
“已……已遣人了?”
荀攸、程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贾詡眼皮微抬,瞥了许攸一眼,又迅速垂下,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心中已经瞭然。
夏侯惇、曹仁等將领亦是面面相覷,如此重大行动,竟未先稟明主公便私自执行,这许子远也太过狂悖!
曹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惯常的笑意仿佛僵硬了。
他手背青筋微微跳动,胸膛深处,一股被冒犯的怒意急速翻涌。
然而,这失態仅仅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曹操竟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仿佛充满了激赏与信任:“好,好一个许子远,果敢决断,真乃吾之奇佐也,兵贵神速,此等良机,正该如此!”
他亲自执壶,离席走到许攸面前,为其斟满酒,语气亲昵:“子远深谋远虑,事事想在操之前,有子远相助,何愁河北不定?此计若成,子远当居首功!”
许攸见曹操如此態度,心中更是得意,只觉得曹操果然离不开自己,当下傲然举杯,一饮而尽,全然未觉席间眾人的复杂目光。
荀攸与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
许攸虽有智计,但他这般自作主张,跋扈张扬,已犯人臣大忌。
明公此刻越是褒奖,只怕日后……两人心下凛然,不再多言。
贾詡则自始至终枯坐,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只在曹操亲自为许攸斟酒时,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许子远啊许子远,聪明尽用,却不识分寸,取死之道,莫过於此。
……
与此同时,鄴城,大將军府。
虽也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但府內的气氛却远比许都凝重、压抑。
袁绍並未出席任何宴饮,他独自坐在书房,面色晦暗不明。
案几上,正是文氏家书的副本。
袁绍的手指慢慢抚过,目光幽深。
本来他的心情是平静的。
但此时此刻,官渡之败的耻辱,乌巢焚粮的剧痛,许攸一去不回愤怒,以及……袁谭之前超出掌控的举动——矫詔调兵、擅救乌巢、拉拢张郃高览……
一桩桩,一件件,原本就让他心生疑虑,此刻再结合这封“恰好”到来的密信……
“显思……我儿……”
“莫不是迫不及待了?”
窗外,鄴城的寒风呼啸而过,捲起千堆雪。
这个冬天,將格外漫长而酷寒。
第30章 文氏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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