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找到了，能託付我毕生夙愿的贤主！”
    栗发少女的声音在泥屋內响彻，清冽如溪水击石，没有半分犹疑或羞怯。
    夏明愣在原地。
    安诺儿也是同样。
    这……
    是这个村子独有的问候方式？
    两人面面相覷，大脑被什么东西给短暂接管。
    “啊，忘了自我介绍。”
    少女踏进门槛，马尾隨著动作晃了晃：
    “我叫菲比，霍克家的。想必村长已经提起过。”
    “提是提过……”夏明斟酌著用词。
    她就是菲比，
    怎么和想像中的形象不一样？
    夏明打量著她。
    按照村长的说法，这姑娘的母亲死在哥布林手里，从小立志杀光哥布林，
    他还以为会是个苦大仇深的阴沉少女。
    结果眼前这位……
    “你说的夙愿，是……？”他问。
    “剿灭世界上所有的哥布林。”
    菲比说得理所当然，语气並无任何波动。
    “……所有？”
    “所有。”
    夏明沉默。
    且先不说哥布林这个族群的耐活能力，
    就是那杀之不尽的繁殖技巧，能是杀得光的么？
    正当局面即將僵住，
    安诺儿却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理想……还挺远大的喔。”
    闻言，菲比的视线立马从夏明身上挪开，转到为她开门的紫发少女身上，
    眼神发亮：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
    她笑得毫无阴霾，没有半分刻意。
    夏明看著她那张清丽的脸，思绪万千。
    好傢伙，这是碰见哥布林杀手了？
    “可是，你说的贤主，又是……？”
    话音落下，菲比的笑意敛去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两步，在夏明面前站定。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的碎光，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木清香。
    “因为我看见了。”
    她抬起眼，目光笔直地望进他眼底：
    “今天早上在村口，从您动手之前就看见了。”
    夏明眉头微动。
    那时候？
    他回忆了一下，当时注意力全在哥布林身上，確实没留意周边。
    “本来，我准备出手的。
    可你衝出去之后，我就改主意了。”
    她微微偏头，同样回忆著：
    “您衝出去的时机选得刚好。先是快速冲乱阵型，然后勾引它们聚在一处，
    而这位魔法师小姐，也是在那之前就开始念咒准备，这才能在关键时刻將它们的战力削走大部分。”
    她继续復盘著：
    “虽然入场时，您摔的那一下不是很完美。但那之后的每一步，都让我確定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夏明嘴角微微抽动。
    这事儿就没必要提了……
    “对哥布林习性了如指掌，杀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菲比继续说，目光越来越亮：
    “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您杀完它们后，那个眼神。
    没有波澜，也没有寻常人那种『鬆一口气』的感觉。
    是那种，那种评估，评估它们的价值……”
    她的语气忽然变热切起来：
    “还有，就在山姆大叔用草叉即將送那最后一只畜生下地狱时，您没有眼睁睁看著，
    而是止住草叉的攻击，让那畜生停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间隙！
    它的惨叫，实在太美妙了不是吗？”
    菲比如艷阳般炙热的眸子片刻不移地看著夏明：
    “其实，如果只是这样，我可能会敬重你，爱慕你。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追隨您，將您视为贤主的，是在这之后！
    当最后一只绿皮畜生的头颅滑落时，您的眼神，您的表情，您的动作……
    那种遗憾……遗憾没有杀够的心情。”
    说到最后，她反而平静下来。
    而后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
    “贤主。”
    她语气坚定地说。
    泥屋內的气氛瞬间僵住。
    听完所有的夏明浑身一颤。
    若非【危险直觉】没有警示，他现在就得跑。
    这都是哪跟哪啊……
    自己哪里是评估哥布林的价值，
    当时，自己分明是在刷词条。
    词条掉落，自己总归要初步分析看看吧？
    还说什么自己想听哥布林惨叫哀嚎……
    那完全是怕被那位大哥抢了头好吗？
    至於最后说的遗憾……
    我那是遗憾没杀够么？
    【高速繁殖lv.1】
    【尖啸恐嚇lv.1】
    忙活半天掉这俩烂词条，谁来了不遗憾吶！？
    別说没杀够，他就是把矿洞里的那一窝哥布林全端了，只要没出好东西，照样是这个表情。
    夏明实在是想解释，
    但话在嘴边，要怎么开口？
    『哈哈哈哈！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刷词条。』
    这么说？
    疯了吧？
    夏明持续沉默著，半晌他终於斟酌著开口：
    “那个，你其实误会了，那不是因为没杀够……”
    “那是因为什么？”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与期待。
    夏明沉默两秒，艰难地说：
    “是因为……没达到预期。”
    菲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不是一个意思？”
    “……”
    啊，毁灭吧，懒得解释了。
    夏明不再吭声了。
    片时，菲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积灰：
    “我就知道，您和我一样，对那些绿皮畜生的恨意，根本不是杀几只就能填满的。”
    姐，你別说了……
    这理解能力，比我强多了。
    安诺儿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紫罗兰色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夏明瞥她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安诺儿摆摆手，努力憋住笑，但眼角的泪花出卖了她：
    “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
    夏明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面前这位栗发少女身上。
    菲比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打量起他的装备来，
    目光停在他腰间装著哥布林耳朵的皮袋上，眼神里的那份殷切更深了。
    『不愧是贤主』她想。
    “对了，贤主打算什么时候去矿坑？”
    菲比忽然话锋一转：
    “我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她抖了抖腰间沉甸甸的箭囊。
    “现在…恐怕不行吧？”
    夏明看了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开始变得柔和。
    “当然不行。”菲比立刻接道：
    “不愧是贤主，知道矿坑那种地方，晚上会很危险。
    而且也清楚那群绿皮畜生晚上比白天活跃，要趁它们睡觉的时候动手。”
    夏明：“……”
    我可什么都没说。
    从她嘴里说出来，搞得像是自己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他用以微笑保持礼貌。
    “……那，就明早去吧。”
    半晌，夏明敲定时间。
    “好的。”
    菲比嘴角浅笑，马尾隨著动作晃了晃，然后逕自转身，走到门口：
    “很抱歉贤主，今晚无法服侍您，父亲还等我回去。”
    说完，她跨出门槛，消失在炽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