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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重生1985:渣男改拿深情剧本 第7章 反响

第7章 反响

    《坡上宴》的用稿通知来了十天了。
    是一封信,手写的。
    他先看落款:李敬泽。
    再看內容。
    信很短,就几行字:
    顾寻同志:
    来稿《坡上宴》收悉。稿子我看过了。写得真,写得实,有分量。那些人和事,从纸上能闻见黄土的味。这样的稿子不多见。
    非亲歷者不可为。
    留用,请勿另投。
    擬发下一期。有改动会跟你联繫。
    盼继续来稿。
    李敬泽
    一九五年十月十五日
    顾寻没跟几个人说。刘建军嚷嚷得全楼都知道,208出了个作家,要在《人民文学》发东西。
    那几天老有人来串门,想看看顾寻长啥样。顾寻烦这个,能躲就躲。
    这天下午,他去图书馆还书。
    走到门口,碰见个人。
    钱老师。
    钱穆林站在那,手里拿著几本书,看见他,招招手。
    “顾寻,过来。”
    顾寻走过去。
    钱老师看著他,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个是你写的?”
    顾寻接过来一看,是《人民文学》的用稿通知复印件。
    他点点头。
    钱老师又看了他一会儿,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写的?”
    顾寻说:“开学那阵。”
    “开学那阵?”钱老师说,“你刚来京城,还没上课,就写出东西往《人民文学》投?”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知道《人民文学》的稿子多难上吗?”
    顾寻说:“知道。”
    钱老师说:“知道你还敢投?”
    顾寻说:“试试。”
    钱老师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爸当年也这样。”他说。
    顾寻愣了一下。
    钱老师说:“顾满屯,对吧?”
    顾寻点点头。
    钱老师说:“我比他低一级。他的诗,我读过。”
    他顿了顿。
    “那年头,能写的人不少,可能写出那个劲儿的,不多。”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这篇《坡上宴》,我看了。编辑部寄来的,让我给意见。他们拿不准,说写法太新,不知道读者能不能接受。”
    他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
    他看著顾寻。
    “这篇东西,真。那些人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苦也是真的。写法新不新,不打紧。只要是真的,就有人看。”
    顾寻站在那,没动。
    钱老师说:“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写出好东西。”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下个月那个会,你去。见见人,听听別人咋说。写东西不能光自己写,也得知道別人咋想的。”
    顾寻点点头。
    钱老师走了。
    顾寻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他想,钱老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爸,知道他爸的事,知道他这篇东西是写给谁的。
    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说,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写出好东西。
    顾寻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图书馆。
    十月过得很快。
    稿费还没到,信倒先来了。
    是家里的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母亲写的。顾寻拆开,里头两张纸。一张是母亲的,一张是妹妹的。
    母亲的信短,就几句话:
    “寻娃,信收到了。你说在京城好,妈就放心了。钱够花不?
    不够跟家里说,妈再想办法。
    天冷了,多穿衣裳。月儿给你写信了,你看看。”
    顾寻看了几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看妹妹的信。
    妹妹的字比母亲的好看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哥,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你问妈的身体,妈好著呢,就是老咳嗽,天一冷就咳,开春就好了。你甭操心。
    “哥,你说京城可大,走路一天都转不完。我想不出来有多大。咱县城我都没转完过,京城肯定比县城大好多好多倍。
    “哥,你说食堂的馒头三分钱一个。咱家的馒头不要钱,就是没有京城的那么白。妈说白面贵,等过年的时候蒸一锅白的。
    “哥,你说让我好好念书。我念著呢。语文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说我哥在京城念大学,我以后也能念。我说我才不信,我哥是男的,能去京城,我是女的,哪也去不了。老师说不对,现在男女平等,女的也能考大学。
    “哥,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哥,你啥时候回来?过年回不?妈说你要是忙就別回了,路费贵。可我想你回来。你走了以后,咱家院子空空的,鸡都不爱叫了。
    “哥,我给你纳了一双鞋,刚纳完。比上回那双大一点,你脚又长了吧?等有人去京城,我托人给你捎去。
    “哥,就写到这吧。妈喊我吃饭呢。
    “顾小月”
    “1985年10月12日”
    顾寻把信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眼睛有点涩。
    他把信折好,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著。
    刘建军从外边进来,看见他坐那发呆,说:“家里来信了?”
    顾寻点头。
    刘建军说:“说啥?”
    顾寻说:“没啥,报平安。”
    刘建军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躺床上,继续翻他那本还没翻完的《围城》。
    顾寻坐在那,看著窗外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妹妹问的那句话: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他想,能。
    当然能。
    可他不知道咋跟妹妹说。
    说哥供你念,以后你也考来京城?
    那得是六年后的事了。
    六年,太长。
    可他得等。
    那是他欠妹妹的。
    十月二十號,顾寻收到一封信。
    不是家里的,是《人民文学》编辑部寄来的。里头是一张通知,说青年作者座谈会定在十月二十八號下午两点,地点在编辑部会议室。请准时参加。
    刘建军看了,比他还激动。
    “座谈会!顾寻,你要去开座谈会了!”
    顾寻说:“就是去听听。”
    刘建军说:“听听?那是《人民文学》的会,去的人都是作家!你才大一就能去,多牛啊!”
    顾寻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啥会。
    前世他开过无数个这样的会,坐檯上,坐檯下,坐中间,坐边上。讲话,听讲,吃饭,握手,照相。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去的。
    一个从甘肃定西来的,刚上大一的新生。
    一个写了一篇《坡上宴》的人。
    十月二十八號,下午一点。
    顾寻从学校出来,坐公交车去《人民文学》编辑部。
    车挤,人挨著人。他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看著窗外。
    街上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了。
    他下车,走了几分钟,找到那栋楼。
    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
    前世他来过的。
    也是这栋楼,也是这个门。只不过那时候他从车里下来,有人迎出来,叫顾老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背著个旧书包,里头装著那封用稿通知。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二楼。
    他上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著几个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点的,三三两两说著话。
    他走过去,没人认识他。
    他在门口站著,等著。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著名单,喊名字。
    喊到“顾寻”的时候,他应了一声。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摆著一张长条桌,周围十几把椅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翻手里的材料,有的在小声说话。
    顾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著个年轻人,戴著眼镜,瘦瘦的。他看了顾寻一眼,点点头。
    “你好,我叫李建新,山西的。”
    顾寻说:“顾寻,甘肃的。”
    李建新说:“你写的啥?”
    顾寻说:“小说。”
    李建新说:“我写的也是小说。你发的哪期?”
    顾寻说:“下一期。”
    李建新说:“我也是下一期。那咱是一批的。”
    他笑了笑,伸出手。顾寻和他握了握。
    两点整,会开始了。
    主编讲话,副主编讲话,编辑讲话。讲文学,讲创作,讲希望,讲要求。
    顾寻听著,没说话。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讲话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坐在这,以一个新人的身份。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新人。
    讲话完了,是座谈。
    主编说,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人,都是我们看好的苗子。大家隨便说说,讲讲自己为啥写,咋写的,有啥想法。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说。
    一个说,我写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一个说,我写是因为喜欢。一个说,我写是因为想让人看见我们那儿的事。
    轮到顾寻了。
    他想了想,说:“我写我们村那些人。”
    主编说:“你们村?哪个村?”
    顾寻说:“甘肃定西,李家沟。”
    主编点点头,没再问。
    会开到五点多才散。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黄黄的,照在落叶上。
    顾寻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李建新走过来,说:“顾寻,你住哪儿?咱一路不?”
    顾寻说:“清华。”
    李建新说:“那不顺路,我往南走。”
    他挥挥手,走了。
    顾寻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顾寻。”
    他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那。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著条暗红色的围巾。
    路灯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眉眼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就扎人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好看,看久了让人挪不开眼。
    顾寻愣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认识她。
    那是一个文学界的饭局。
    她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人介绍说,这是周婉,人民文学的编辑,刚从陕西调来京城。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她一直听著,偶尔笑笑,偶尔点点头。
    后来他送她回家。
    再后来,有些事就发生了。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那两年,他们断断续续地见面。有时候在她租的房子,有时候在他住的酒店。她从不问他要什么,他也不给。他只是觉得她好看,觉得她安静,觉得和她在一起不用费心思。
    后来他去了更多地方,认识了更多人,就把她忘了。
    她打电话给他,说想见一面。他说忙,过阵子吧。她说好。
    几十年后,他偶尔想起她,会想起那个墨绿色的裙子,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看著天花板,不说话的样子。
    他想,她后来怎么样了?
    嫁人了吗?还在做编辑吗?还记不记得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她的。
    和欠沈阑珊的一样多。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二十多岁的样子,穿著灰呢子大衣,围著暗红色围巾,比前世初见的时候还年轻几岁。
    她不认识他。
    可他知道她。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走过来。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我是编辑部的,姓周。”
    她说。
    “你的稿子,初审是我看的。”
    顾寻点点头。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
    “你那篇《坡上宴》,”她说,“我看哭了。”
    顾寻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插队的时候,在陕北待过好几年。绥德。那地方苦,和你写的定西差不多。”
    顾寻听著。
    “可你写的那些人,”她说,“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
    顾寻说:“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我见过的人,苦是真苦,可苦完了,也就那样了。你写的这些人,苦完了,还给人留点念想。”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今年多大?”
    顾寻说:“十九。”
    她点点头。
    “十九岁,能写出这个,不容易。”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什么。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陕北插队。每天下地干活,累得躺下就睡,哪有力气写东西。”
    顾寻说:“你是哪年去的?”
    她说:“七三年。十六岁。待了五年。”
    顾寻算了一下。七三年到七八年,正好是那十年最后的日子。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问:“你去过陕北吗?”
    顾寻说:“没有。”
    她说:“那地方,和你们定西差不多。黄土,沟壑,窑洞。一眼望过去,全是黄的。”
    她顿了顿。
    “我走的时候,村里人也送。也是煮鸡蛋,也是蒸饃饃,也是站在村口看。我一直走,一直回头看,他们一直站在那。”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
    顾寻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看著远处。
    “你那篇小说。”
    她说。
    “让我想起那些人。”
    顾寻说:“你记得他们?”
    她说:“记得。”
    她停了一下。
    “有些事,忘不了。”
    顾寻看著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会说一些话。说她插队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听著,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说话。
    后来他忘了。
    她说的那些,他全忘了。
    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
    说著一样的话。
    顾寻忽然想,前世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著远处,想著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时候从来没认真听过她说话。
    “顾寻。”
    她喊他。
    顾寻回过神。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说:“不是那种见过。是那种……我也说不清。”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可能你长得像一个人。”
    顾寻说:“像谁?”
    她想了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还写吗?”
    顾寻说:“写。”
    她说:“写了给我看。”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天冷了,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说:“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顾寻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红色的围巾,消失在路灯尽头。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吹著,叶子落著。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电话里。
    她说,想见一面。
    他说,忙,过阵子吧。
    她说,好。
    然后就再也没见。
    后来他偶尔想起她,想她后来怎么样了。可他从没去找过。
    他没那个心。
    也没那个脸。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
    不记得他。
    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说和平常人不一样。
    顾寻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可至少,他不会再跑了。
    他往公交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
    车开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看著天花板,不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没问。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想起母亲的白髮,妹妹的布鞋。
    想起王婆子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李跛子一块砖一分钱挣来的钱。
    那些才是他该还的债。
    周婉也是债。
    可这个债,他不知道怎么还。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清华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加快步子。
    回到宿舍,那三个都在。刘建军看见他进来,腾地坐起来。
    “咋样咋样?座谈会咋样?”
    顾寻说:“还行。”
    刘建军说:“还行是咋样?你说话了吗?”
    顾寻说:“说了。”
    刘建军说:“说啥了?”
    顾寻想了想。
    “说我们村那些人。”
    刘建军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刘建军摇摇头,躺回床上。
    顾寻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还在。
    那些钱还在。
    那些人的心,也还在。
    他想起周婉说的那句话。
    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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