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风温热。
沈阑珊、宋知夏、林舒月所在的女生宿舍里,只亮著一盏檯灯,光晕柔和地笼罩著三个女孩。
宿舍是標准的四人间,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
靠门的那张床铺,掛著淡紫色的蚊帐,书桌上蒙著一层薄灰,椅子上空无一物,那是陆葳蕤的床位。
葳蕤上学期末就因慢性肺炎復发,在医院休养了。
“葳蕤上次来信说,这周末复查,如果结果好,下周就能回来了。”
林舒月坐在自己书桌前,手里捏著一封拆开的信,轻声说道。她穿著棉布的睡衣睡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眼镜搁在一边,露出秀气的眉眼。
“可算要回来了!”
宋知夏正歪在自己床上,翻著一本最新的《大眾电影》,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鬆快的笑容
“这都多久了,宿舍里少个人,总觉得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她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信里总说好多了,可哪次不是反反覆覆的?”
沈阑珊坐在檯灯下,正在给钢笔吸墨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是啊。她那个病,最怕劳累和换季。上学期为了准备那个英文演讲比赛,熬了几个通宵,一下子就垮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淡淡的忧虑,“这次回来,可不能再让她那么拼了。”
“阑珊说得对。”
林舒月点头,“咱们得看著她点。她性子要强,又总怕拖累大家。”
“所以。”
宋知夏把杂誌一扔,从床上坐起来,盘著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另外两人。
“咱们这周末,再去看看她吧?寒假去那次,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看著就心疼。现在快两个月了,总该好些了吧?正好我爸妈这周末要去看望个老首长,我让他们顺路送我过去,咱们一起?”
沈阑珊將吸好墨水的钢笔小心放回笔架,想了想:“也好。多个人去看看她,她也高兴。舒月,你呢?”
“我没问题。”
林舒月轻声应道,。
“我给葳蕤织了条围巾,正好带给她。春天风大,她出门用得著。”
她指了指床边椅子上一个素色的纸袋。
“行,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去。”
宋知夏一锤定音,隨即话题一转,又躺了回去,拿起《大眾电影》,却没再看,而是望著上铺的床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沈阑珊抬头看她。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宋知夏侧过身,手撑著脑袋,捲髮在枕头上散开,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
“上次咱们去看葳蕤,她躺在床上,还拉著咱们的手问,顾寻最近又写什么了没?哎,你们说,葳蕤是不是也对顾寻挺感兴趣的?她都没见过顾寻几面吧?”
林舒月脸微微一红,小声说:“葳蕤就是爱看小说,可能就是好奇吧。”
沈阑珊神色如常,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顾寻的作品確实有特点,能让人记住,也不奇怪。”
“不止是作品吧?”
宋知夏拖长了声音,眼神在沈阑珊脸上转了转。
“我看啊,顾寻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你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往那儿一坐,跟块石头似的。”
“可一说到写作,说到他观察的那些事儿,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上次读书会,他说的那番关於现场的话,把陆景行他们噎得够呛,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而且。”
她不等別人接话,自顾自说下去。
“你们发现没?顾寻身上有种,怎么说呢,特別定的东西。不像咱们系里有些男生,整天毛毛躁躁的,或者故作深沉。他好像很清楚自己是谁,要干嘛,也不在乎別人怎么看。这种劲儿,挺少见的。”
林舒月小声附和:“是有点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
“我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他在看一本讲农村经济的旧书,特別厚,全是数据和表格,他就那么一页页地看,还做笔记。旁边好多人都在看小说或者复习功课。”
沈阑珊听著,没有插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著光滑的钢笔笔身。
顾寻的样子,其实她比宋知夏和林舒月见得更多些。
读书会上他沉静的侧影,討论时清晰有力的发言,偶尔在图书馆或校园小径上不期而遇时,他那平静中带著距离感的点头致意……
確实,和周围那些或热烈、或浮躁、或刻意表现的男同学很不一样。那是一种经歷过沉淀的气质,与他二十岁的年龄似乎有些错位,却又奇异地和谐。
“哎,阑珊。”
宋知夏忽然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阑珊,带著狡黠的笑意。
“你这么欣赏顾寻的作品,又跟他聊得来,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宿舍里的空气,似乎隨著这句话,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檯灯的光晕映著沈阑珊的脸颊,能看出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林舒月也一愣,看了眼沈阑珊。
隨即,她失笑摇头,语气自然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知夏,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欣赏他的文学才华和创作態度。喜欢?谈不上的。”
“真的?”
宋知夏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凑,“可我看你提到他的次数,比提到咱们系里任何男生都多。而且,每次说起他,你眼睛都亮亮的。上次读会书那些男生他们阴阳怪气,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还说得那么掷地有声。”
沈阑珊放下水杯,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侧过脸,避开宋知夏过於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檯灯投在墙上的光影里:“那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创作路径值得尊重,他的观点有道理。这和对一个人的喜欢,是两码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湖里被宋知夏这句玩笑话,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在此之前,她从未將“喜欢”这个词,与顾寻联繫起来过。
她对顾寻的感觉,清晰而“安全”:那是一种基於智识和精神层面的认可与欣赏。
她欣赏他作品中那种未经矫饰的生命力,欣赏他观察生活时独特的、扎根般的视角,欣赏他在面对非议时那种沉静而坚定的內在力量。
她觉得,和顾寻交流文学、討论社会观察,是一件很有收穫、也很愉快的事情,就像阅读一本好书,或与一位见解独到的师长交谈。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涉及其他情感的“好感”。
可现在,被宋知夏这么直白地点破、调侃,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欣赏和喜欢,界限真的那么分明吗?
当她因为他的文字被打动,当她不自觉地关注他的动態,当她愿意在公开场合为他辩护,当她在校园里偶遇他时,心底会泛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愉悦……
这些,难道仅仅只是“欣赏”吗?
沈阑珊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温似乎比刚才高了些。
“我看啊,阑珊你就是嘴硬。”
宋知夏观察著她的反应,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喜欢就喜欢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寻是挺特別的,虽然出身,但才华和人品都没得说。你要是真喜欢,我举双手赞成!”
“知夏!”
林舒月轻轻拉了拉宋知夏的衣袖,声音细弱却带著制止的意味。
“你別乱说,阑珊会有压力的。”
沈阑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復了惯常的从容,只是耳根还残留著一点未褪尽的微红。
她看著宋知夏,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认真:“知夏,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顾寻,是作者与读者、同学与同学之间的欣赏和尊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她语气里的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让宋知夏撇了撇嘴,终於不再穷追猛打:“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啊,”
她眨眨眼。
“感情这种事,有时候自己都弄不明白呢。”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广播声。
林舒月悄悄鬆了口气,拿起毛线针,继续织那条未完工的围巾,针脚细密而规律。
宋知夏重新躺下,拿起《大眾电影》,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沈阑珊。
沈阑珊重新拿起钢笔,摊开信纸,打算给家里写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晌没有移动。墨跡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的思绪,还是被宋知夏的话搅乱了。
喜欢顾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摆到面前,让她感到有些无措,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自幼生活环境优渥,父母开明,家风清正。她聪慧、勤奋、有理想,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
在感情方面,她开窍不算早,也从未对哪个男生有过特別的感觉。
身边不乏追求者,从大院子弟到青年才俊,但她总觉得那些人要么浮躁,要么目的性太强,要么聊不到深处,很难让她產生真正心灵上的触动。
顾寻是第一个。
他不是她生活圈子里常见的那种人。他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上带著那片土地的深刻印记,沉默、朴实,甚至有些“土气”。
但他思想的深度、对生活的洞察、以及文字中蕴含的那股深沉力量,却像磁石一样吸引著她。
和他交谈,她感觉不是在和一个同龄男生聊天,更像是在与一个对生活和时代有著同等关切、但视角迥异的思考者对话。
她能学到东西,能感受到共鸣,也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这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愉悦,是如此珍贵,以至於她从未想过要给它贴上“喜欢”的標籤,生怕玷污了它的纯粹,或者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是……如果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呢?
沈阑珊回想起一些细节。
寒假那次读书会,顾寻推门进来时,她心中確实涌起过一丝真切的喜悦。
图书馆,看著他接过自己递过去的笔,平静地说“谢谢”时,她心里是温暖的、安心的。
从人民文学社回来,听他简短分享见闻时,她会不自觉地专注倾听……
这些细微的情感波动,以前被笼统地归为“欣赏”或“关心”,此刻细细分辨,似乎又掺杂了些什么。
难道真的像知夏说的那样?
沈阑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她不喜欢这种不確定的感觉。她习惯了对事物有清晰的认知和掌控,包括自己的情感。
也许,只是因为顾寻太特別了,这种特別放大了她对他的关注?
也许,这只是基於共同文学兴趣和思想共鸣而產生的一种深厚友谊的雏形?
毕竟,他们实际接触的次数並不多,了解也大多停留在作品和有限的交谈上。
她需要更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阑珊。”
林舒月细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拿著织好的围巾比划著名。
“你看这个长度,葳蕤用合適吗?”
沈阑珊回过神来,看向那条米白色的、织工细致的围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合適,很衬她。舒月你手真巧。”
“那就好。”
林舒月满足地笑了笑,小心地將围巾叠好,放进纸袋。
话题重新回到了陆葳蕤身上,商量著明天去要带些什么水果、营养品,要注意些什么能让葳蕤开心又不累著。
女孩们细细碎碎地说著,宿舍里重新充满了温馨的关切气息。
但沈阑珊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关於“喜欢”的问题,像一颗被无意间植入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某个角落。
她可以暂时不去浇灌它,不去触碰它,但它已然存在,並在寂静中,悄然生长出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细微的根须。
夜深了。宋知夏率先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舒月也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沈阑珊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关掉了檯灯。
宿舍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模糊的天花板。脑海中,一会儿是陆葳蕤苍白却强作笑顏的脸,一会儿是顾寻沉静深邃的眼眸,一会儿是宋知夏促狭的笑问,一会儿又是自己笔下那些关於文学、关於时代、关於“现场”的思考……
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最后定格在顾寻站在读会书教室里,平静而清晰地说出“写作的资源,在於我们脚下真实发生的现场”时的样子。
那一刻的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坚定,沉著,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接在一起。
沈阑珊轻轻闭上眼。
也许,现在去想“喜欢”与否,为时过早,也徒增烦恼。
顾寻有他要走的长路,有他背负的期望,有他註定艰辛却意义非凡的创作远征。
而她自己,也有她的学业、她的理想、她对这个世界独立的观察与思考。
他们更像是两条偶然交匯、彼此映照的溪流,在各自奔赴大海的途中,短暂地看见了对方的身影,並从中获得了某种確认与力量。
这就够了。
至於未来会怎样……她不是那种会为未知而过分焦虑的人。让一切自然发生,让时间给出答案。
现在,她只需要知道,她欣赏他,尊重他,並愿意继续与他进行那些能照亮彼此思想的交谈。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依稀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仿佛在诉说著远方和旅程。
沈阑珊在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沉入了睡乡。
第46章 宿舍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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