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语系的一份课程作业通知,引起了议论。
这学期有一门“中外文学比较研究”的专业课,期末考核形式是完成一篇关於“中国当代文学外译现状与策略”的课题报告。
要求选择一位当代中国作家及其作品,分析其外译情况、跨文化传播的难点与可能路径。
宋知夏对著通知单皱起眉头。
“外译?还得选个中国作家?这题目有点刁钻啊。既要懂中国文学,还得知道点翻译理论和海外出版市场。阑珊,你打算选谁?”
沈阑珊接过通知,目光快速扫过要求。
她没有立刻回答,转向一旁安静看书的林舒月。
“舒月,你呢?有想法吗?”
林舒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可能选张洁或者王安忆老师吧。她们的作品女性意识比较强,在海外汉学界关注度也相对高些,相关资料好找一点。”
她顿了顿。
“就是翻译上,那种细腻的心理和语言风格,转换起来挑战很大,正好可以探討。”
沈阑珊点点头。
“有道理。”
她又看向宋知夏。
“知夏,你哥在出版社,有没有什么內部消息?比如最近哪类中国文学在外面比较受关注?”
宋知夏歪著头想了想。
“我哥倒是提过一嘴,说欧美那边,除了古典文学,对反映中国现实的故事,兴趣在慢慢起来。但具体到作家……莫言最近有篇东西被译过去了,反响还行?不过他那路子太野,我怕我把握不住。”
沈阑珊心中那个方向更清晰了些。
她將通知收好。
“我大概有点想法了,不过还得再斟酌一下。截止日期还有三周,不急。”
接下来的两天,沈阑珊去了一趟学校图书馆的外文期刊阅览室和港台文献专区。
她查阅了近几年来《中国文学》、《译丛》等主要中国文学外译刊物,以及《纽约时报书评》、《伦敦书评》上关於中国当代文学的零星报导。她还特意找了几本关於文学翻译理论和跨文化传播的英文著作翻看。
一个趋势逐渐浮现:隨著中国国门进一步打开,外部世界对这个古老国度正在发生的巨变充满好奇。
相应地,能够提供某种“內部视角”、反映普通中国人在这场变革中真实生存状態的作品,开始引起一些海外学者和出版人的注意。
虽然主流关注点仍在少数几位已有国际声誉的作家身上,但一种更广泛地译介“新时期文学”的呼声,正在汉学界悄然兴起。
而在这些被提及的“现实关注”中,“乡土”或曰“农村题材”,因其承载著中国社会最深厚、也最正在经歷剧变的层面,成为无法绕开的一个领域。
沈阑珊合上最后一本厚厚的英文论文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阅览室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她知道自己的课题该选什么了。
新时期乡土文学的外译困境与可能——以顾寻创作为个案的初步考察。
这个標题在她脑海中成形。
选择顾寻,並非仅仅因为他是认识的人,或是因为那点连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微妙情愫。
从学术角度看,顾寻的创作极具典型性:他出身乡土,作品根植於亲身经验;他关注的是改革开放初期最基层的农村变迁,正是海外想要了解的“变化中的中国”的微观缩影;他的作品数量尚少,还未引起主流译介界的注意,恰恰可以作为观察“新生代”乡土文学走向世界可能性的一个鲜活切片。
当然,这里面包裹著她一点私心——她希望能藉此机会,更深入、更系统地了解顾寻的文学世界,与他进行一次超越日常閒谈的、专注而深入的对话。
做出决定后,她没有立刻告诉顾寻,而是先精心准备了一份访谈提纲。
提纲分为几个部分:创作动机与核心关怀、对“乡土”与“变革”的理解、作品中典型人物与情节的创作依据、对文学“真实性”与“艺术性”关係的看法、以及对个人作品可能被翻译、被另一种文化语境读者阅读的设想与担忧。
每一个问题,她都反覆推敲,力求既能触及核心,又不显得咄咄逼人或流於表面。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从外国文学视角出发的对比性问题,比如哈代、福克纳、马尔克斯,试图在访谈中激发更具跨越性的思考。
准备妥当后,她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去了顾寻常驻的图书馆过刊库。
她知道这个时间他通常在那里。
敲开门,果然看到顾寻坐在角落的书桌前,埋首於一堆泛黄的资料中。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见是沈阑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起身。
“沈同学?找我有事?”
顾寻问道,顺手將摊开的资料整理了一下。
“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沈阑珊笑著走进去,库房里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她將手中的课题通知和访谈提纲递过去,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课题设想和需要他作为访谈对象的请求。
顾寻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以顾寻创作为个案”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沈阑珊。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带著学术探討特有的诚恳。
“这个课题很有意义。”
顾寻沉吟道。
“从外译角度审视乡土文学,是我之前没太想过的维度。我很乐意配合,只要我的粗浅经验能对你有所帮助。”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沈阑珊心中一定。
“谢谢你,顾寻。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能深入交谈的地方,时间可能比较长。”
顾寻想了想。
“这周末如何?周六下午,图书馆有一间小型討论室可以预约,比较安静,也不受闭馆时间限制。”
“好,就周六下午。”
周六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云层低垂,像是酝酿著一场雨。
图书馆那间位於三楼角落的小討论室,確实安静。房间不大,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窗外是浓密的树荫,將燥热隔绝在外。
沈阑珊提前到了,將录音机、笔记本、提纲和几本相关的参考书在桌上摆放整齐。
顾寻准时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拿著他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
“开始吧?”
沈阑珊按下录音键,示意顾寻坐下。
访谈从最基础的创作动机开始。沈阑珊按照提纲,首先问及《坡上宴》最初的创作衝动。
“写《坡上宴》,最初是因为那场送行本身给我的衝击太大。”
顾寻说。
“但落笔时,我想记录的,不仅仅是感动或感恩,更是那种在极端物质匱乏下,一个村庄如何將集体未来具象化地託付给一个年轻人的、近乎悲壮的社会行为。它触及了乡土社会中宗族、邻里、代际之间复杂的情感与责任纽带。”
沈阑珊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而《晨光与烟火》呢?”
“源於我对进入城市的农村青年,以及城市本身正在经歷的、另一种形態匱乏的观察。”
顾寻说。
“物质的、机会的、精神的。我想写出那种悬浮感,以及在这种悬浮中,普通人如何寻找並抓住一点点微小的確定和温暖,继续生活下去。”
沈阑珊问:“所以,你的核心关怀,始终是人在具体歷史情境中的生存状態与精神轨跡?”
“可以这么说。”
顾寻点头。
“政策、时代背景是舞台和风雨,但我最想留住的,是舞台上那些具体的人,他们的表情、动作、內心的风暴与寧静。”
隨著问题深入,沈阑珊开始引入外国文学的参照。
她问:“哈代笔下的威塞克斯乡村,充满了命运的无情与个体的挣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则专注於南方家族的衰败与歷史负重。你的黄土坡书写,在呈现乡土社会的悲剧性、歷史负重感方面,是否受到这些经典的影响?或者,你认为中国当下的乡土经验,有何独特性?”
顾寻思考了一会儿。
“经典作家的作品我读过一些,他们的艺术成就和对特定地域的深掘令人敬佩。但就我个人创作而言,影响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鼓舞——即,深入一片土地是值得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格外专注。
“至於中国当下乡土经验的独特性,我认为最大独特性在於变革的即时性与传统的超稳定性之间的剧烈撕扯。我们不像哈代或福克纳笔下那种相对静態、命运感浓厚的乡土。我们的乡土,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外部和內部同时撬动。政策一年一变,新事物层出不穷,年轻人成批离开,旧有的伦理和秩序在失效与调整中挣扎。”
他顿了顿。
“但这种变,又发生在一个具有数千年农耕文明积淀、人际关係和观念极其坚韧的基底之上。所以,我们看到的往往是:一边是渴望万元户、討论化肥农药,另一边是婚丧嫁娶依然遵循古礼、对土地和祖先的敬畏深入骨髓;一边是年轻人嚮往城市的霓虹,另一边是老人守著老屋和坟塋,认为根就在这里。这种变与不变的交织、碰撞、妥协,构成了当下中国乡土最丰富也最疼痛的纹理。我的写作,就是想捕捉这种纹理。”
这番阐述,系统而富有洞见。
沈阑珊一边飞速记录,一边感到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钦佩。
她按下心中的波澜,继续推进问题,逐渐触及更理论化的层面,如“真实性与文学性”、“地方性与普遍性”、“作者视角与敘事距离”等。
顾寻的回答依旧沉稳有力,且往往能结合具体创作实例。
谈到“真实性”,他说:“我认为文学的真实,是一种经过艺术提炼的心理真实或经验真实。它不必拘泥於物理细节的绝对还原,但必须让来自那片土地、有过类似经歷的人觉得对,就是这么回事,让未曾经歷的人也能產生共情性的理解。比如我写乡亲们凑钱,那些钱幣的质感、递过来的动作、当时的眼神,我必须写出那种触感,才能传递出那份心意的重量。”
谈到“地方性与普遍性”,他说:“深入地方,是抵达普遍的一种路径。黄土坡的乾旱、乡亲们送行时碗里的烧刀子、外出打工者对家的牵掛,这些是地方的。但其中蕴含的匱乏中的情义、离別时的期盼、漂泊中的孤独,这些情感是人类共通的。写好前者,后者自然显现。”
他的许多观点,不仅紧扣自己的创作,也暗合了当代一些先进的文学理论,但表述得却如此朴素、贴地。
沈阑珊甚至觉得,有些见解比她读过的某些理论文章更一针见血。
当沈阑珊问及他对作品未来可能被翻译、被异文化读者阅读有何想法时,顾寻笑了笑。
“说实话,没怎么具体想过。”
他坦诚道。
“写作时,心里装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希望他们能被看见、被理解。如果有一天,真的能被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化的人读到,我当然是高兴的。但也会忐忑。文化的滤镜太厚了,他们能理解坡上宴背后那种近乎全村的託付吗?能体会粮票在特定年代对一个老人的全部意义吗?能读懂有奔头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多少艰辛与期望吗?”
他顿了顿,看向沈阑珊。
“这可能就是你们研究外译困境的价值所在。如何既传递故事的表层,又能够註解或转化那些深植於特定歷史文化语境的情感內核与价值观念,让不同背景的读者,至少能遥望到那片土地上的灯火与嘆息。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访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一次,喝了点水。沈阑珊的录音磁带换了一面,笔记本上也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在最后,沈阑珊合上提纲,看著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年轻、眼神却沉淀著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平和的同学,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终於脱口而出。
“顾寻,有时候听你谈创作、谈观察,感觉你的成熟和透彻,似乎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和经歷。能问问,这种洞察力,是怎么来的吗?”
问完,她有些后悔,觉得这问题过於私人,可能冒昧了。
顾寻闻言,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沈阑珊。
“也许,是因为我曾站在更远的將来,回望过现在和过去。”
他缓缓开口。
“知道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如何烟消云散,也知道有些微弱的火苗如何星火燎原。知道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浪潮中的渺小与顽强,也更懂得珍惜那些平凡的、具体的温暖与坚持。”
这番话,说得有些玄奥,近乎隱喻。
沈阑珊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某种巨大的、沧桑的时空感。
“我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沈阑珊诚实地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但谢谢你分享这么独特的体会。”
顾寻笑了笑。
“不用谢。这些想法,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说。今天的访谈,也让我系统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很有收穫。还要谢谢你从外国文学和翻译角度提出的问题,给了我很多新的启发。乡土书写,確实不能只盯著脚下,也要想想,如何让远方的眼睛,也能看见这里的沟壑与光亮。”
访谈结束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闷雷隱隱滚动。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討论室。图书馆里依旧安静,但空气里已能闻到雨前尘土的气息。
“录音和笔记我会儘快整理,初稿出来后,可能还得请你看看是否有表述不准確的地方。”
沈阑珊说。
“好,隨时可以找我。”
顾寻点头。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道別。沈阑珊撑开伞,走入渐渐密集的雨丝中。顾寻则站在檐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幕將两人的身影隔开。
沈阑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点敲打著伞面,噼啪作响。她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迴响著顾寻说的每一句话。
钦佩、惊讶、好奇,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深入一个人精神世界而產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宋知夏那晚的话,不经意间再次浮上心头。
喜欢吗?
她不知道。但她確切地知道,顾寻这个人,他的思想,他的创作,他那个仿佛承载著额外时空重量的灵魂,对她產生了强大而持久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超越了简单的异性好感,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追隨与共鸣。
雨越下越大。
沈阑珊握紧了伞柄,脚步却愈发坚定。
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急於寻找答案。重要的是,她正在走近一个精彩的世界,並且,这个世界也愿意向她敞开一角。
这就足够了。
至於未来,让它在笔下,在思考中,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里,慢慢显形吧。
第52章 沈阑珊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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