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陈功嘴角微微抽搐：“那个，黄小仙，给点表情。您喝醉酒叫陆然来接，到对峙，我需要的是：从醉酒浑噩，到陆然控诉时的愕然悔恨，最后陆然上车、情绪爆发，层层递进，瞬间引爆。”
    白百何尷尬地笑著点头。前几天拍摄顺风顺水，她心里不免有些漫不经心，以为陈导不过如此。没想到人家只是略微出手，已然不凡。
    陈功摆手：“您酝酿一下。”
    其他镜头糊弄事、表情木然他懒得管，但这场戏必须把观眾的情绪引爆。不然电影上映后，全片没一个值得回味的镜头。
    那不是打我陈导的脸吗？
    他把白百何撂一边，叫来摄影师曹盾、高贤旭：
    “从远、中、近、特写到贴脸微距，压缩镜头空间，让观眾慢慢变成黄小仙。你们的，可明白？”
    高贤旭不愧是陈导肚里的蛔虫，点头道：“对峙开场用疏离镜头，小全景加轻微侧背角度，站在黄小仙身后一点，拍她背影和陆然的正面。”
    “不错。”陈功頷首，忽然搓搓手，“来个长镜头？”
    高贤旭回想这场戏，也兴奋地搓手：“难度很大。从身后越过肩，镜头贴近黄小仙近景，再慢慢贴上去，最后平视她的眼睛。我比她高一个头，得半蹲著身子靠近，走路很困难，特別是最后一个镜头……我建议用极慢的镜头推进，锁死特写。很有挑战性！”
    陈功拍拍他肩膀：“不错！镜头越贴越近，压迫感就等於黄小仙的悔恨感。希望演员別拉胯！你活动活动关节，別等会儿脚下拌蒜。”
    “哈哈！”高贤旭摸摸脑袋，“我脚下拌蒜的突然性，配上黄小仙情绪突然崩溃，说不定还能成个名场面呢。”
    “滚去活动，顺便把关键台词记住。中文很难吗？我三岁就会了！”
    高贤旭乐呵呵去活动关节。
    陈功转向曹盾，把刚才和高贤旭的沟通翻译了一遍，问：
    “老曹，你有什么补充？”
    曹盾脑子飞速运转，怎么感觉咱成打酱油的了？
    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訕訕一笑：“没补充的。不过……长镜头下，黄小仙能按您的层次演出来吗？”
    陈功摆手：“试试嘛，不成再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磨。反正不用胶片。”他顿了顿，“你啊，还是跟我藏著掖著。黄小仙最后情绪崩溃，镜头不跟著晃一晃？模擬人哭时的视线不稳。”
    曹盾目瞪口呆。
    我特么以前以为这导演不过尔尔，不就是观察敘事嘛，没想到您的镜头语言这么细腻？虽然只是让镜头跟著黄小仙的哭轻晃，却能瞬间揪住观眾的心。
    陈功仿佛知道他所想，自矜道：“这不过在我的舒適圈。路还长著呢。下一个镜头，崩溃的黄小仙追陆然的车。你去找申奥商量一下：陆然虽然脚踏两只船，但他不是渣男！”
    曹盾点头应下，嘴角微抽。
    他很想反驳：吃著碗里看著锅里的，不是渣男是什么？但见陈导严肃，也不敢吭声。
    陈功撇嘴：这叫命运使然，天意弄人。我也不想啊。
    在他看来，都分手了，还不放心醉酒无理取闹的前女友，这特么就是好男人！责任心爆棚，和自己一样！
    嗯……他摸摸下巴：要不要换掉郭京飞的陆然，自己本色出演？
    等白百何酝酿好情绪，陈功拿起扩音器：“艾克神！”
    半响后，他有些唏嘘地对高贤旭表示：“还是分镜好。长镜头什么的，都是华而不实。”
    ——完全不是因为演员演技！
    老天爷！给我章子怡！给我金敏喜！给我张曼玉！！本导如此精妙的镜头设计，奈何！悠悠苍天！！！
    白百何小心地看了陈导一眼，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如此用心的镜头设计，只要自己演出来，內娱除了寥寥几人，她能把其他人吊起来打！
    幸而白百何的基础表情管理还不错，一个个镜头慢慢磨，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前半部分拍摄。
    陈功咂了咂嘴，抬手看表：“收工吧。黄小仙过来一下。”
    白百何小心翼翼地蹭到陈功身边：“导演，您有什么吩咐？”
    “我希望黄小仙最后崩溃那一下，眼泪像大坝决堤，直接从眼眶里弹出来。您今天收工后，回去好好琢磨。”
    等工作人员收拢器材，王冉过来问：“陈导，大家准备出去放鬆，您与民同乐？”
    陈功瞥了一眼人群中的赵铭，心里一动，这妮子確实雄伟，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不过见了真人之后，反而没了那些心思。那不成职场骚扰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免得大家以为还在剧组，放不开。”
    回到家，洗了澡，陈功望著窗外万家灯火，挠了挠头。
    我这个年纪，不玩游戏，不找女人；工作上，这次系统给的《失恋33天》太过周全，居然没什么事可做了。实在是閒不下来的命，竟有些自责。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感到孤独了。
    第二天，不知白百何怎么说服自己的，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趁著她状態好，连黄小仙追车的戏份也一併拍了。
    陈功找来申奥和曹盾：
    “给我讲讲，你们昨天对这场戏的设计。”
    申奥开口：
    “根据您需要的『陆然有责任感又不影响后续剧情』，我们略微调整：陆然拉门把手给特写；关门声激活画面，黄小仙奔跑用常规镜头；带一个外后视镜镜头，陆然在后视镜里看见黄小仙，正要让司机停车，王小贱赶来抱住醉酒的黄小仙，他才放心离开。”
    陈功頷首，不置可否，看向曹盾：“这组镜头给观眾的信息会不会太饱和了？”
    曹盾信心满满：“是一套完整敘事。黄小仙被王小贱拦住，用近景特写展现突然性，然后镜头切回车內。信息不断。”
    陈功沉吟片刻：
    “后视镜的思路不错。给两个镜头：陆然发现黄小仙，再发现王小贱，放心离开；再切回黄小仙主观镜头。执行吧。”
    申奥略一琢磨，心里佩服：稍微调整一下顺序，就把陆然和王小贱的人物关係也交代清楚了。这组镜头两层用意：陆然认识王小贱；与黄小仙分手后，也始终关注著她的近况。毕竟，他最了解那个蛮不讲理的黄小仙。也是陆然责任心的再次侧面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