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美国，旧金山。
    办公室。
    傍晚。
    钱德勒將身体后仰，完全陷入柔软的办公椅。
    这款办公椅两千刀。
    是公司给每个中层及以上的管理配的。
    坐起来就是比其他椅子舒服。
    如果非要说，舒服在哪，就感觉自己躺在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上，令人心旷神怡。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视频会议。
    很累。
    今天是他从英国来到美国的第两个月。
    算一算，也是60天。
    相比於拍摄者60天实现的人生转变，他这60天说是一事无成也不为过。
    但不是真的不为过：
    在新分公司的60天，他快累死了。
    每天十个小时连轴不停转。
    如果不是工资是原先的两倍，他甚至有过想找公会为自己维权的想法。
    总公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在美国开分公司，竟然涉足原先从未涉猎过的领域。
    综艺。
    自家公司是能拍综艺的公司吗？
    自己这些人又哪有这种经验。
    这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让棕熊去绣花。
    尤其综艺还是野外生存类的。
    真的会有人看吗？
    不过————
    还好，公司並不是盲目入局。
    有一个新开的影视公司和公司对接。
    这也让项目可以平稳落地。
    而他，作为英国本公司过来的人，负责的也是和影视公司对接。
    和他对接的那个人是个亚裔。
    说起亚裔，钱德勒不自觉地打开了油管。
    今天是《城市流浪60天》的大结局。
    也许————
    在伦敦的儿子，正坐在电视机前守著这档节目。
    在过去的几集中，据儿子电话里自己所说，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这种事情，钱德勒觉得可以打个五折，哦不，骨折。
    叮油管界面出现了提示。
    来了。
    大结局来了。
    “大家好，今天是2026年1月27日，英国伦敦。”
    “我是流浪者罗宇。”
    “如果不出意外，这將会出现在纪录片最后一集当中。”
    “在过去的五十几天里，我经歷了很多，你们也见证了我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现在，纪录片即將结束，我將步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他顿了顿，朝镜头笑了一下。
    “不过，在说我自己的下一阶段”之前，我想先带你们，回头看看。”
    “这五十几天里，我们遇到了很多人。”
    “你们在屏幕前，可能只是看见他们一闪而过，说了几句话，笑了一下，或者闷闷地嘆了口气。”
    “然后我走了，去下一个地方，但他们的生活还在原地继续。”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城市的方向。
    “所以我想带你们去看看一”
    “这五十几天里，那些和我们有过交流的人，在被镜头记录之后，他们的生活是否发生了改变。”
    屏幕逐渐变暗。
    出现了注释：
    【第四集纪录片播放后的一天】
    镜头一转。
    拍摄者已然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查令十字街。
    那里的游客很多，流浪者————变得更多了。
    不光是普通流浪者，还有很多亚裔流浪者，他们低著头，坐在那里，面前摆放了一个又一个纸杯。
    同时，他们面前还有一台手机做著直播：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流浪者，还是蹭热度的网红。
    “我想，过几天政府应该会让警察局严打这里。”
    “这已经严重影响了一部分人的生活。”
    但也因为这点，罗宇的出现並没有引来格外的关注。
    不少人都以为他也是来蹭热度的。
    罗宇来到了老地方，达伦不在那里，在街头的、警察亭旁边的小帐篷也消失了，那个女人也不见了踪影。
    看样子，这集將是最“乾净”的一集，不会存在任何被採访者：
    因为，这群流浪汉没有联繫方式。
    但，罗宇却有著达伦的“联繫方式”，或者说，他的家庭住址。
    罗宇决定用最古老的方法：
    在达伦家楼下守株待兔。
    他的运气很好，敲门后，里面有人回应。
    “谁？”
    里面传来一道颇为警惕的声音。
    “是我，罗。”
    “罗？”
    里面的声音变得惊喜了起来。
    很快，达伦熟悉的脸出现在了镜头当中。
    他看到罗宇后，很快变得结巴起来：“罗————你怎么来了？”
    “来看我的朋友。”
    罗宇带著汉娜，很自然地走进了房子。
    在镜头里，这个房子和上一次拍摄没有什么改变。
    要说改变，只有达伦一个人。
    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三个人坐在了客厅，罗宇开门见山：“我的朋友，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
    达伦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髮一其实也没什么好摸的，头髮还是那么短，鬍子还是长。
    唯一的变化，就是没有在工作时间应该出现在自己工作的地点。
    “还好。”
    达伦嘴角扯了一下，热情地给罗宇倒著水。
    “怎么没去工作？”
    罗宇问道。
    其实，他已经猜出了一部分答案。
    达伦苦笑著。
    “在接受採访之前，我没想到你的纪录片会火成这个模样。”
    “过了几天，就有不少人在街头认出了我，他们知道我有房子，有人特意堵住我，骂我是个蛆虫。”
    “但也有好心人，又或者想和我合照的人，他们给了我钱。”
    “但总之一”
    “只要我还在那条街上晃悠，就不太可能再向往常那样工作了。”
    ”
    “事实上，在前些天，我找到了一个正经的工作。”
    “有个教会的志愿者给我介绍了一份洗碗的活儿，在一家后厨。”
    “说实话，我挺满意的。那里没人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只要你手脚够快、別打碎盘子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结果乾了不到一周，有个顾客认出我来。”
    “他说，嘿，他不就是那个纪录片里的流浪汉吗？””
    “然后就开始在店门口拍视频、发社交媒体，还@那种专门骂人的帐號。”
    达伦学著那人的语气，耸了耸肩：
    ”
    看看，这些所谓的“可怜人”，一边拿福利，一边还在这儿打工赚钱。”
    他摊开手：“你知道的，他们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合法打工、什么是骗福利。
    “第二天，老板把我叫到后巷。”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一点高兴都没有。
    “他其实挺为难的。他说，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可是有人开始在网上给店打一星，说我们雇“骗子”。””
    “他还给我看了手机，上面一大堆评论，说什么这家店拿流浪汉当噱头”
    ”
    。
    达伦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来。
    “最后，他塞了我一封信封，说是这几天的工钱，再多一点，当补偿”。”
    “让我不用明天再来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汉娜轻轻挪了下三脚架，把镜头角度调整了一点。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达伦抬起头，看向镜头，又偏向罗宇。
    “以前，我是因为没人看见我，才会沦落到路边去。”
    “现在，我又因为太多人看见我，很多正常的路子反而走不通。”
    ”
    ”
    “那你就————一直在家？”罗宇问。
    “也不能算在家”。”达伦苦笑，“社工、福利部门、心理諮询、各种表格，已经够我忙的了。”
    “有时候一天要去三个地方，每个地方都要把同一段故事重复一遍。”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6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落街头的？”—
    你有没有尝试过求助？”
    “你有没有家人可以联繫？””
    “他们每个人都很专业，很有耐心。”
    “但你知道吗”
    “当你无数次讲自己怎么一步步被生活踢出去的时候。”
    “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乾脆印一份讲稿发给他们算了。
    “
    罗宇没插话，只是点了点头。
    “钱呢？”他过了会儿才问，“你现在的生活来源？”
    “福利，加上一点点存款。”
    达伦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有就是跟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心人，或者想跟我拍照的人。”
    “有些人认出我，会给我塞点现金，说是谢谢你分享故事”。还有人请我喝咖啡，非要合个影。”
    “说不感激是假的。”
    “毕竟，这些钱確实帮我度过了最难熬的两周。
    “但是一”
    ”
    ”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耸耸肩，语气轻了一点：“我知道这听起来像藉口，可对我来说，重新当一个普通人”，比想像中要难。”
    客厅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后悔吗？”罗宇忽然问。
    达伦愣了一下：“后悔什么？接受採访，出现在纪录片里？”
    “嗯。”
    达伦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很久。
    “要说不后悔，那是骗你的。”
    “有几天，我一边看到那些骂我的评论，真的很后悔。”
    “至少那时候，没人会跑来告诉我，我辜负了观眾的同情”。”
    “但要说真的后悔吧，也不至於。”
    “有时候，我走在街上，会有人叫我的名字——真名，不是隨便喊嘿，伙计”。”
    “会有人递给我一杯热咖啡，说，我在片子里听过你说话。””
    “那一刻，我会觉得，这辈子好像第一次，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看过。”
    “这感觉————挺难得的。”
    钱德勒默默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根烟，点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